到罗马是当地时间早上七点半。看到机场有给旅客自由弹奏的表演级钢琴，一下就感觉到这是一个文化之都。
但是我们在机场入关，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旅游旺季，那么多人排了那么长的队，就一个海关人员在慢慢处理。排队排到九点上班时间，才来了另一个海关人员，排队的进度才稍快。这么慢的是我们按规矩排的免签证的队。不免签证的有四个海关人员，快多了。但是为什么不能调一两个过来？后来发现入关的老油条都拿着免签证的护照走不免签证的通道。这边排两三个小时免签证入关的，大概都是第一次来的。看来此时的罗马海关不奖励守规矩。希望这个不是南欧国家的常态。如果是，部分解释了南欧为什么在欧洲相对落后。
坐火车进入罗马时，觉得四周的植被非常有意思：一种常见的树是树冠高高如一片云的地中海伞松，配上明媚的阳光，像是望到非洲平原上被阳光烤着的著名的非洲伞松一样；也有不少棕榈树，似乎在象征这里是湿润热带的乐园；但起伏的田野，圆圆的成片的榆树和尖尖的成排的柏树，又像欧洲大陆的田园风光。正值夏暮，连绵的葡萄园和橄榄树正是葱绿的时候，牧草成熟而麦子未播，田园中是一大捆一大捆圆形的草卷，随着地势和天上的云朵不断起伏。远远近近的是红瓦农舍，却没有欧洲更北方常见的尖顶哥特式教堂，而是混在民居中方方正正的罗马式教堂。意大利处在地理交界的地方，有鲜明的不同季节，看起来出产很富。
罗马附近的农村
罗马圣丘大道上的地中海伞松。圣丘（Palatine Hill）是古罗马最早建城的地方，以后罗马的中心，也是古罗马参议院、皇宫、各圣殿、和最重要的交易市场坐落的地方。
我们下榻在罗马老城。围绕着红色屋顶的罗马老城的，是浅绿色的静静的台伯河。黑石块垒成的狭窄街道旁，是三四层高的老建筑。可能是为了适应罗马夏天炎热的气候，每一层都很高，窗子长长的，门窄窄的，显得很苗条。建筑都抹着柔软的浅色，给人以恬然的感觉。街上的店都很小，但卖的东西似乎都很精贵；小店里的店员都是人人一身挺拔的意大利西装，非常有站样的俊男靓女，年纪大的白首银须，比纽约华尔街上的大银行家还体面，让我一方面觉得受到的服务很好，另一方面感叹意大利本地人就业的问题。
围绕罗马老城的台伯河。罗马因为在台伯河上古代唯一的渡口上而兴起。
罗马老城中的广场。
饭店的门脸一般也都很小，门脸的主要部分就是一个展示着吃食的柜台，门脸外在黑石街上放几张桌子，看不到厨房在哪，仿若在美国自己买食物自己找座吃的饮食店，不同的就是店外有英俊的侍者。但这里的饭店才是真正的饭店！西式煎鸡蛋（omelette）少放配菜，煎得脆脆的。披萨饼（pizza）上奶酪和西红柿酱都不多，饼也是薄薄脆脆的、很香，上头的少量配菜极其精美。鱼做得非常嫩，鲜美之外，在嘴里仍然有胶质的弹性。似乎在罗马就没有不好吃的菜。与真正的意大利菜相比，美国的西式煎鸡蛋和披萨饼的缺点就是奶酪西红柿酱和配菜太多，一切都软榻混沌了。最令人称道的是意大利的冰激凌，是用鲜奶和鲜果现做的，不加黄油、也不冻，吃到嘴里只有鲜味，而且是健康食品，脂肪含量只有4%-9%，可以敞开吃。
傍晚罗马老城里的小街和上面的小餐馆。
罗马老城里东西不便宜。四个人吃披萨饼，喝饮料，这样一顿中饭就花了50多欧元。餐馆人提供的水、面包和橄榄油都要额外分别收钱，而这些在美国也都是免费的。这个价位吃披萨饼，在美国最贵的纽约曼哈顿岛都不便宜了。但意大利人的收入似乎比美国人低很多，据说年轻人的月薪才一两千欧元。我原本为意大利人在生机上担心，后来听朋友说欧洲旅游景点的价格是居民区价格的四五倍。在美国，旅游景点的价格和居民区价格差别很小。和老欧洲比，看来美国人无论从口味到价格都憨。
罗马话非常响亮，多以升调结尾，带些夸张的语气，当地人说话时表情也夸张，一听就知道这个民族热情好动好玩。在国家考古馆里，古代的众多雕像中随意摆着几件无厘头的现代艺术，引得孩子反复笑着看；这比把这些现代艺术正经摆在堂而皇之的美术馆里展览引人发傻有趣多了。罗马人很生动有趣。
像大部分欧洲城市一样，罗马是个为步行者设计的城市，穿过整个老城也就步行半个小时。老城里的小街巷子弯弯，但走着走着，就是一个小广场，一组精美和古老的雕塑，或者一个美轮美奂的大教堂。一切没有排场，充满自然的惊喜，就像这里开始的文艺复兴本身，宏大的历史起于市井之间。无论是在大街小巷，还是在博物馆里，罗马艺术的最大特点就是有血有肉。雕像仿佛能够抖抖身子，变成理想化的人；街上年轻的俊男美女仿佛也可以坐下来随时变成雕像——因为生活习惯的原因，这里胖子不多，少男少女们一个个四肢匀称修长、皮肤麦色、雕像一样的地中海橄榄型脸、挺直的鼻子加上长睫毛的大眼睛。罗马老城中有很多街心喷泉，据说仍然是古罗马的引水道从附近的山上引来，在罗马人们仍然直接饮用。在夏暮罗马的阳光下，似乎现实的影子投在地上，就是历史。
藏在罗马旧城街头巷尾的喷泉和雕塑。这是古罗马饮水工程的一部分，至今仍在发挥着作用。罗马郊区有高高的古代引水道，把引用水从几十里外的山上引进罗马城。这一古代工程引入的水今天仍然可以直接饮用。
从罗马老区隔台伯河，就是梵蒂冈。那里虽然有世界上最大的宗教广场，最大的教堂，最好的人类艺术品、最名贵的大理石长廊、最崇高的教宗和主教们；但是那里也是罗马本地人最爱嘲弄的地方，即使是信天主教的罗马人。对于那些在灵魂上依附教廷的艺术家，罗马人也是挺刻薄的，比如以精雕细刻闻名的著名艺术家贝尼尼为了给教廷搜集名贵的大理石，拆毁了罗马很多古迹，所以罗马人就说“罗马没有毁在野蛮人手里，却毁在了贝尼尼手里”——古罗马终结于北方野蛮人的入侵；而贝尼尼的名字，和野蛮人谐音。另一方面，罗马人对那些在教廷面前特立独行的大师，如米开朗琪罗和达芬奇，又充满了尊敬。
梵蒂冈圣彼得大教堂。它是天主教最圣神的地方，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它前面的广场是世界上最大的宗教广场。
梵蒂冈博物馆的众多长廊之一。这些长廊收藏了一千五百年来教皇所收集或者命人制作的艺术品。建造梵蒂冈的名贵大理石剥自于古罗马的建筑。大部分雕像也取自古罗马的建筑，现在梵蒂冈博物馆是世界上最大的艺术馆。
古罗马的古迹，最著名的就是大角斗场。它庞大的身影，似乎站在罗马老城的每一个顶楼上都可以看到。但是大角斗场也是两千年前投射到今天的沉重的阴影。如今天一样的阳光下，两千年前，每天早上日出时，一排排强健的角斗士身上被主人抹了橄榄油，像牲口一样被锁在大角斗场前的地上展览，直到正午；他们是被看客挑选的赌品，以他们的生命为赌注。在大角斗场里，每天上午是杀野兽的场面、对人行刑虐杀的场面，和人兽相斗相杀的场面。接近正午，观众对这样日日相同的杀戮场面看腻了，就齐声大喊“公牛！公牛！”于是一大群公牛被人驱赶着，冲进大角斗场，把一切幸存的人和兽都踩死。然后，是这些被下注的角斗士成群进场厮杀，一个倒下，就由升降机从地下弹另一个上来；血花在刀剑下不断开放，大角斗场满地污血和残肢内脏，在观众的喝彩声中，场面要一直这样地热闹激烈地下去。这一切，和罗马那些宏伟的建筑、有血有肉的雕像、理性合理的法律制度，是多么大的对比！
罗马大角斗场遗址。它在圣丘的旁边。
我欣慰地得知，角斗场的主要观众，是罗马的现役军人、退役军人，和为了争取他们支持的皇帝和贵族们。在罗马的公民，大多是著名的罗马军团里的正规军人。在和平时经常欣赏杀戮，才能保持他们在战场上的嗜血斗志。与当时其它的文化不同：罗马平民是公民而不是子民；古罗马的皇帝和贵族，需要以法律制度、福利和激动人心的角斗，来争取他们的支持；罗马的皇位，靠实力人望而不是靠血缘来争取。罗马在文化艺术上抄雅典，在政治制度上抄斯巴达；罗马自称是战神的子孙。大角斗场的一边，是罗马的皇宫和各贵族的官邸；大角斗场的另一边，是罗马各军团的家属区。而其他人基本上是不能进入角斗场的，要进也只能去最高层，躲开这些醉醺醺嗜血的观众群远远的。角斗场里日常要有好多全副武装的军人维持秩序，日落前要以棍棒把观众驱回军团的家属区并实行宵禁，以防止他们散场后在街上斗殴。大角斗场的建设者，是罗马军队从耶路撒冷俘虏来的上万犹太神殿的建设者。大角斗场里和周围的雕像的作者，多是从希腊掠来的工匠。当大角斗场上杀戮喧天的时候，在大角斗场下地下室中，有上千名奴隶，在黑暗中被锁在各自的位置上，随着哨声按步骤推动各种机械，制造出大角斗场上的各种特技；他们犯一点错误就会被扔到上面喂野兽。罗马遗传到今天的文明其实不是建立在对血腥的欣赏上的，野蛮也无法产生真正的理性和智慧。历史是最好的净化器，血腥的时代消亡了，罗马真正的文明以废墟的形式从历史中浮现，比如它的公民制度和相关的典章，和它对希腊人性理性文化的继承。
罗马大角斗场遗址内部。中间是地宫。地宫上铺设厚木板，木板上铺沙子，就是角斗士生死搏斗的演示场。按照需要，演示场上也可以搭建各种布景，包括能够走战舰的湖泊。演示场四周，是皇帝和贵族的座位。再往上是军官的位置，再往上是文官的位置，再往上是罗马公民的位置，最高才是给包括女人的低等人的位置。演示场底下的地宫中除了监工，其他人都不能点灯，几乎完全在黑暗中操作。
古罗马之后，这片土地的拥有者是梵蒂冈教廷。梵蒂冈教廷继承了许多古罗马帝国的野蛮，比如在五世纪把不信天主教的罗马人全部杀死。教皇也像古罗马的皇帝一样高度集权和腐败昏庸，并对古罗马的遗迹做了尽可能的破坏。也因此，罗马居民口中代代相传历代教皇的笑话。但是教廷毕竟没有一支如古罗马那样的强大军队，也无法在意大利实现大一统。在意大利其它地方，乡村由经济组成城镇，城镇以自己的教区的方式自治，进而形成一个个像珍珠般点缀着意大利的城镇自治领和共和国。盛产小麦、牛肉、葡萄酒和各种其它各种物产的意大利，在当地人手中，成为流着奶和蜜的地方。在罗马的北方，是强盛的佛罗伦萨共和国、都灵共和国、米兰共和国、威尼斯共和国，各地的自治城邦，等等。这些共和国和自治城邦，在十世纪就实现了很璀璨的文明，在十四世纪打败了奥斯曼帝国从海上的入侵，并在十五世纪孕育出文艺复兴的硕果。和世界上当时其它的文明不同，意大利的自治城邦，以它们的公民为本，给他们提供了很好的衣食住行的条件，像托斯卡纳地区（Tuscan）因为黑死病而原样保持的那些众多的十二世纪的有围墙的小城镇所展现的那样。这也是为什么意大利会产生文艺复兴的直接原因。人类文明的花，终于在古罗马的废墟中，以自由、经济、平等和追求快乐为纽带，进入了现代文明的时代。
托斯卡纳地区（Tuscan）的小城希安纳（Siena）的街景。因为黑死病导致的衰落，这个小城的建筑依然保留十二世纪的模样，其中的住房是给所有人的。小城分为十七个街区。每个街区有自己的管理机构、教堂和旗帜，街区内部互称兄弟姐妹、互相平等友爱。各街区选举出领导，协调小城的管理。小城的银行，是现在世界上现存的最老的仍在运作的银行，也是小城现在的最大雇主。
今天罗马的阳光，如此灿烂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