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个人走在曼谷夜市里。 小小窄窄的人行道,两旁都是档口,人来人往,挂在肩上的大包包装着满满的战利品。包包太鼓涨了,一直给路人撞来撞去的。 我走着,眼睛贪婪的四处搜寻猎物。 眼睛很忙, 脑子也一刻不能停下来。 时时盘算着,要不要买, 要不要买,要不要买?忽然,眼睛被一个坐在地上的老婆婆,吸引了。
老婆婆看来刚刚抵达,正在一个破旧的布袋里面淘出一串串的天使样锁匙圈。手脚不灵活的她,尝试把锁匙圈放在一个小篮子里,还是有好多跌了出来,掉在了满是灰尘的地上,跌在行人的脚边。 没有人注意她。 因为她坐在地上,旁边都是高高的档口,走过的人被眼前的花花世界迷惑,很难有人会把头低下来注意她。
老婆婆,用力的向行人兜售手上的天使。 她已使力,但声音还是很微弱,尤其是在那熙熙攘攘的街上。 我挤过人群,好不容易找到了个缝隙,让我跻身蹲了下来。我和老婆婆笑笑,这才发现,她很老了, 眼睛已经细小的撑不开来,牙齿也已经没了,身上的衣服灰灰脏脏的。
我翻动这篮子的天使,这些锁匙圈其实没啥特别, 我每次来曼谷都看到。而我也不喜欢。从来不会想要买。 但,今天我想买。 我蹲着的时候, 肩上的大包包挡到了路人,包包被路人的脚碰来碰去的,我要不时的调适位子和让位给路人经过。蹲在这里,其实很不好受。 地上都是灰尘,我从婆婆的视线看出去, 都是路人的脚。在她面前经过,不小心还会踩到她的布袋。
婆婆挤在这一个满是年轻人的市场,她眼里的现代人, 到底是怎么样的? 我想,从她看世界的这个角度。 是漠视还是冷酷? 我或许是太感情用事了。 但婆婆让我想到了我外婆,外婆走之前, 有天在一个家庭聚会上, 她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客厅的角落,没人和她谈天,大家说话的速度,外婆跟不上,人们兴高采烈忘形的抢着分享他们那些和外婆一点都没有关系的话题。
当时,我坐在外婆的身边。那时候,我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敏感课题,太沉重,没人想要来触碰他们。而除此之外,我也没有什么有趣的,好玩的话题和大家聊。 所以,我和外婆两人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电视。情景和现在一样, 我们两人都矮了人一截,我们都和外界的次序规律脱轨了。外婆忽然伸手过来,拉着我的手。 她把我双手捧着,注释着它们,而那双眼睛我久久都不能忘记。 外婆轻轻的抚摸着我双手,她说:"阿棠,阿嬤最疼惜你。” 重复了两次。
今天,老婆婆的眼神里,我看到了外婆。疼惜我的外婆,在我无助时给了我力量的外婆。 手虽然很快速的在篮子里寻找我的天使,但心情是沉重的。 我无力,无力于看到这样的情景。我要赶快离开。 我拿了一个白色的天使,三十泰铢。付了钱起身离开。
曼谷街头让我碰到的天使, 犹如当头棒喝。我回来后,又再开始迷失在物质的世界里。无时无刻和心里的那个我抗衡。我怕我会被大环境吞没。外婆用了另一个方式,告诉我,不要忘记自己好不容易走过来的路, 不要再重蹈覆辙, 送了一个白色天使给我。 这天使头很大,身子瘦小,有个大嘴巴,光着上身,背上有一对翅膀。 我会好好珍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