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在此寫過短文,同意歐麗娟教授在《紅樓夢人物立體論》所述,襲人並未向王夫人告密而陷黛玉於不義。
然而,拜讀了歐教授《紅樓一夢 賈寶玉與次金釵》的〈晴雯論〉後,我更想為晴雯說幾句好話。
晴雯十歲被賣進國勳門第的賈府當丫鬟,之後六年間不是服侍賈母就是寶玉,其間不曾偷錢或偷人,卻在第七十四回遭王善保家的(邢夫人的陪房)告狀:「那丫頭仗著他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緻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的像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掐尖要強。一句話不投機,他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罵人,妖妖趫趫,大不成個體統。」
結果,晴雯被王夫人攆逐出賈府,接著便抑鬱而終,享年才十六。
晴雯果真犯下不可饒恕的大錯而非走不可嗎?
我不認為。
且容我以「正方」呈現本書中支持王夫人攆逐晴雯的論述,我則以「反方」申辯。不為筆戰,只為提出不同的觀點。
1. 正方:「實有必要重新理性地客觀分析晴雯這個角色,由此也有助於正確掌握《紅樓夢》的人格複雜性與人性價值觀。」(第224頁)
反方:所謂「客觀」,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的釋義其一為:「觀察事物的本來面目而不加上個人意見。」讀後感必須客觀嗎?可能客觀嗎?
2. 正方:「第七十七回有一段很重要的說明:這晴雯當日係賴大家用銀子買的,那時晴雯才得十歲,尚未留頭。因常跟賴嬤嬤進來,賈母見他生得伶俐標緻,十分喜愛。故此賴嬤嬤就孝敬了賈母使喚,後來所以到了寶玉房裏。這晴雯進來時,也不記得家鄉父母。只知有個姑舅哥哥……。」(第224-225頁)
反方:由此可見,在晴雯的養成教育中,賈母扮演了關鍵角色。
3. 正方:「晴雯一開始是以『伶俐標緻』而讓賈母十分喜愛,後來更有了為寶玉納妾的打算,所謂:『晴雯那丫頭我看他甚好,……我的意思這些丫頭的模樣爽利言談針線多不及他,將來只他還可以給寶玉使喚得。』(第七十八回)正是此意,道出了晴雯出類拔萃的條件。」(第229頁)
反方:所以說,穩坐人丁數百的賈府之主大位的賈母,難道會連一個十多歲的少女都看走了眼?難道會比原本都不管事的兒媳王夫人更無識人之明?
事實上,賈母也遠比王夫人更了解寶玉。第七十八回,她對王夫人談到寶玉:「每每冷眼查看他,只和丫頭們鬧,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愛親近他們。既細細查試,究竟不是為此。豈不奇怪?想必原是個丫頭,錯投了胎不成!」見解可謂一針見血。
4. 正方:「晴雯的爆炭性格就是其具體結果,但也因此引發了空前絕後的一次重大風波,以及晴雯個人命運的第一次危機。第三十一回云:寶玉心中悶悶不樂,回至自己房中長吁短嘆。偏生晴雯上來換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將股子跌折。寶玉因嘆道:『蠢才,蠢才!將來怎麼樣?明日你自己當家立事,難道也是這麼顧前不顧後的?』晴雯冷笑道:『二爺近來氣大的很,行動就給臉子瞧。前兒連襲人都打了,今兒又來尋我們的不是。要踢要打憑爺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時連那麼樣的玻璃缸、瑪瑙碗不知弄壞了多少,也沒見個大氣兒,這會子一把扇子就這麼着了。何苦來!要嫌我們就打發我們,再挑好的使。好離好散的,倒不好?』寶玉聽了這些話,氣的渾身亂戰,因說道:『你不用忙,將來有散的日子!』」(第241頁)
反方:上述情節之前,先後發生了寶玉與黛玉口角、寶釵被寶玉奚落、寶釵暗諷寶玉與黛玉、金釧兒在寶玉挑逗後因說了不得體的話而被王夫人攆走、端陽酒席不歡而散等事件,無處解難排憂的寶玉才會借題(折扇)發揮。那番「當家立事」的斥責,不僅更像是說給悔不當初的自己聽的,也讓晴雯聽來頗有怡紅院不留人的威脅、甚而大觀園遲早人去樓空的感嘆,加上伺候寶玉多年的晴雯想必早就察覺到寶玉的低潮與易怒,所以才會回以「二爺近來氣大的很」,並哪壺不開提哪壺而點出「好離好散的,倒不好?」至於「又來尋我們的不是」與「要嫌我們就打發我們」,也顯示晴雯不光為自己,也為受累的襲人等抱屈。
何況,同一回,寶玉隨後便主動藉「撕扇」而與晴雯上演了大和解,從此關係更好。
5. 正方:「『嫉惡如仇』固然是出於一種不容絲毫雜質的義憤,卻因此更容易使人失去自我節制的警覺,以及『如得其情,則哀矜而勿喜』(《論語‧子張》)的悲憫之心,才會在晴雯戳刺墜兒之手時,落入回教世界嚴刑峻罰的同一思維模式而不自知。」(第250頁)
反方:正如本書第18頁所言:「《紅樓夢》的歷史處境迥異於現代……豈能輕率地以今律古、推己及人?」戳刺竊賊墜兒之手,不也可能是晴雯愛之深,責之切的表現?
6. 正方:「拚盡最後的奄奄一息之力,齊根絞下指甲以贈寶玉,並脫下貼身襖衣與寶玉的互換,屬於臨死無懼而放膽越禮的『私情密意』之舉。因為指甲、貼身衣物本是與身體或情欲活動密切相關的東西……這正是要把虛名坐實的『私情密意』做法,比起『遺帕惹相思』的紅玉、甚至是小竊的墜兒都更有過之。」(第274-275頁)
反方:本書第375頁說:「寶玉平生的第一次性經驗是『強』襲人所致,襲人並未誘引,更沒有預藏心機,只是在寶玉要求下被動配合;而襲人之所以沒有反抗,與寶玉同領警幻所訓雲雨之事,原因在於『襲人素知賈母已將自己與了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是合乎禮教的情況下所為,並不存在道德問題……」
不過,年少的主子與準姨娘偷嚐禁果(寶玉與襲人),與年少的主子和準姨娘在女方臨終病榻前交換信物(寶玉與晴雯),究竟何者更貼近身體或情欲活動?更合乎禮教?
7. 正方:「素日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趫妝豔飾語薄言輕者。(第七十四回)」(第284頁)「王夫人……便問鳳姐道:『……有一個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裡罵小丫頭。我的心裏很看不上那狂樣子……。』」(第285頁)
反方:王夫人在毫不了解晴雯為何罵小丫頭的情況下,甚至單憑晴雯先天的身材而並非什麼「趫妝豔飾」,便妄下「狂樣子」的定論,可見已當了祖母的王夫人不也和年少的晴雯一樣感情用事?且王夫人的用詞與語氣不正是她自己最嫌的「語薄言輕」?何況,王夫人大可管教犯錯的丫頭。
然而,動輒攆逐丫頭(金釧兒、晴雯、四兒、芳官等)的王夫人似乎不善於管教。除了被王夫人稱為「混世魔王」的親生兒子寶玉,按封建禮法,庶出之子女以正妻為母,趙姨娘所生的賈環照理也該由王夫人撫養管教,而賈環卻恰恰是賈府的頭痛人物。
8. 正方:「從王夫人所描述的『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一般很容易地推論出王夫人不喜歡林黛玉,才會以之指涉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丫頭……事實上,在以等級制為基本結構和意識形態的傳統社會中……一個高高在上的長輩,對晚輩的愛鮮少會包含如此幽微的『心理禁忌』。」(第294頁)
反方:正如本書第181-182頁所言:「小說中對於香菱的形象曾藉由秦可卿加以烘染襯托,第七回描寫道:只見香菱笑嘻嘻的走來。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細細的看了一會,因向金釧兒笑道:『倒好個模樣兒,竟有些像咱們東府裏蓉大奶奶的品格兒。』……脂硯齋評曰:一擊兩鳴法,二人之美,並可知矣。」
評點家脂硯齋亦曾在第八回夾批中說:「余謂晴有林風,襲乃釵副,真真不錯。」白話即:我所謂晴雯有林黛玉的風格,襲人則是薛寶釵第二,確實一點都不錯。
寶玉在第二十回也說麝月「公然又是一個襲人」。
既然曹雪芹在第七回及第二十回都用了「重像」的寫作技巧,分別以秦可卿來描繪香菱,以襲人來勾勒麝月,則在第七十四回故技重施,以「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晴雯來映襯林黛玉,實屬合理推論。何況,第七十九回亦寫道:「話說寶玉祭完了晴雯,只聽花影中有人聲,倒唬了一跳。走出來細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
此外,王夫人先內定襲人為寶玉的妾室,後攆逐晴雯,似乎也隱含著擇寶釵,捨黛玉的打算。
9. 正方:「宋淇所認為的,『怡紅院中並無主奴的扞格和因妒忌爭寵引起的爭鬥,多少採取和平共存的方式,各盡其能,各得其樂』,乃是切合實情的說法。」(第308-309頁)
反方:確實如此。由此推論,始終住在大觀園之外的王善保家的及王夫人,難道會比大觀園內怡紅院裡長年朝夕共處的主子及丫頭們更了解晴雯的為人?
10. 正方:「她只不過是一個沒有受過教育的一介庶民……也符合寶釵所謂的『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入市俗去了』(第五十六回)……。」(第334頁)
反方:晴雯確實是個不識字的庶民(襲人也是),可是,薛寶釵在第四十二回也說過:「所以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的倒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何況你我。就連作詩寫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只是如今並不聽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這是書誤了他,可惜他也把書糟塌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麼大害處。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才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
11. 正方:「在太虛幻境收納婢女身分的『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中,雖然圖冊的順序是以晴雯放在首頁,後面接著才是襲人,但脂硯齋則認為襲人才是領銜的魁冠,指出……襲人……自是又副十二釵中之冠……(第十九回批語)」(第334頁)
反方:然而,評點家脂硯齋終究不是小說家曹雪芹,而晴雯確實被曹雪芹排在「金陵十二釵又副冊」之首,此為客觀事實。
12. 正方:「第五回太虛幻境中,關於晴雯的人物圖讖描述道:寶玉便伸手先將『又副冊』櫥開了,拿出一本冊來,揭開一看……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第255頁)此外,「關於晴雯和四兒被攆逐的原因……第七十七回寫寶玉對襲人笑道:……只是芳官尚小,過於伶俐些,未免倚強壓倒了人,惹人厭。四兒是我誤了他……未免奪占了地位,故有今日。只是晴雯也是和你一樣,從小兒在老太太屋裏過來的,雖然他生得比人強,也沒甚妨礙去處。就是他的性情爽利,口角鋒芒些,究竟也不曾得罪你們。想是他過於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第309頁)
反方:本書第223頁說:「寶玉的主觀認定並非曹雪芹的意旨,也不是小說的本旨,而只是他個人的主觀情感……」只是,本書第21頁也說:「小說家在他所寫的作品中是隱身缺席的,他自己早已化入筆下的各個人物中……。」
於是,「風流靈巧招人怨。壽夭多因毀謗生」也好,「想是他過於生得好了,反被這好所誤」也好,說是晴雯被攆逐的客觀原因也不為過。 第七十七回也寫道:「寶玉哭道:『我究竟不知晴雯犯了何等滔天大罪!』(夾批:余亦不知,蓋此等冤實非晴雯一人也。)襲人道:『太太只嫌他生的太好了,未免輕佻些。在太太是深知這樣美人似的人必不安靜,所以恨嫌他,像我們這粗粗笨笨的倒好。』
不僅寶玉,襲人也說是因為晴雯太美,評點家也喊冤。
而《紅樓夢》中最樂見晴雯被趕出賈府的,不正是那些負評不斷的老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