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一首雙人舞

李:李偉能

俞:俞若玫

李:如果這是最後一篇的話,我提議不如就藉著這個時機變換一種方式,把文章化為段落,對話接龍般拋接。一進一退,不再是並行的敘事和回應,更像是縱橫交錯的步伐,如同一首你我之間的雙人舞。

我在馬凌畫廊看了鄭錦衡(Jeong Geumhyung) 的個展《Spa & Beauty Hong Kong》,除了藝術品裝置外,她也扮作美容按摩師與裝置互動,進行了兩場的演出。她在表演中仔細而認真地把玩,說明,示範人偶身上的毛髮和裝置,反客為主地在假人身上廝磨,身體化為裝置的活動靈件般互動,虛踩在情色,幽默與性別角力的曖昧地帶。這讓我想到在西九自由舞今年的閉幕演出Florentina Holzinger的《舞蹈》(TANZ),展示浪漫芭蕾作為身體的規訓,特別是女性的身體。作品中用到各種極端手法刺激感官,撩動觀者的神經—裸體,假肢,仿真血漿,穿環,便溺等,務求震撼深刻。是否有嘩眾取寵之嫌的確有商榷之處,但反觀鄭錦衡在作品中探索變美這回事,彷彿是更日常的手段去規範身體,無聲無息,卻以鋪天蓋地之勢,用統一化的準則量度提供完美的方程式。對比《舞蹈》的血肉模糊,《Spa & Beauty Hong Kong》中美容的過程又何不是身心得到修正的一套儀式。

我沒有留下來聽Florentina的演後談,我好奇留下來聽的你有甚麼樣的感覺和經驗。

俞: 是的,當晚我有留下,演後談開始前,身邊朋友拋下一句:「她真的很痛恨浪漫芭蕾呀!」,我倆相視而笑。但我不斷細想Florentina Holzinger 有沒有從浪漫芭蕾裡解放身體,還是用上更極端的訓練方法去挑戰身體,成就另一種表演的語言?她以現場穿環、撒尿、頭撞牆、噴血漿、勾肉飛天、雙腿盡開瑜珈姿勢向觀眾直面顯示私處等等,令觀眾看得提心吊膽,目的是震撼觀眾反思美的定義嗎?她在演後談有說及,這些動作對她而言絕不粗鄙,而是美,不論漫畫、雜耍、運動、鐡騎都是她們生活一部份。她也許痛恨浪漫芭蕾的美學觀,但其實沒有痛恨舞台,也沒有革掉專業舞者的定義,同樣地在宰制身體,單看勾肉舞者全場有人細心照顧,塗酒精、給水樽、觀察身心狀態,過程透明,非常專業。大概撒尿也有cue 的。她始乎沒有離開表演藝術對炫目及身體極至的要求,反多了一個可以反叛的貴麗芭蕾。當觀眾問及中間為何要有「廣告時間」籌款種樹?她的思路也沒離開舞台的語言,就是把觀眾的gaze 反過來,由舞者主導去看每位觀眾的狀態及拿著鈔票的樣子。而你提及的《Spa & Beauty Hong Kong》似乎從日常生活內化為一種操練的美的追求,來看社會對美的典範化,很有趣,希望再有機會看。

不過,我對Florentina Holzinger的《舞蹈》裡女巫意像還是很感興趣,傳統、神話、流行文化、科技如何開出更有趣的表演及問題意識?知道你最近去了很多東南亞地方,可有新體會?

李:Florentina Holzinger對劇場語言的掌握是無容置疑的,每個場面的調度、事件的發生、影像與音效的配合都顯得精準而有效果,有種在看獵奇版的Netflix的感覺,注意力沒有超過半分鐘的冷卻,幾乎在兩小時中每一秒都充斥著大量的訊息。但Netflix的節目,也許看一次就夠了。

而說起女巫,的確讓我想起在十月時在新加坡看到由來自菲律賓的Eisa Jocson和來自斯里蘭卡Venuri Perera的編舞作品《Magic Maids》。二人將掃把當成身體的延伸,借用這日常的清潔用品透過展演的行動去轉換成各種角色的形象-女巫、女傭和選美王后。作品以向口中默唸咒語向觀眾灑薑末開始,逐漸連結現代家傭勞動力的經濟模式,從二人來自的地區大量輸出家傭而牽引出的地緣政治,權力以及背後的暴力,以及在歐洲歷史曾發生的獵巫事件。掃把在作品中既是象徵著壓抑,日常和失控,同時亦在不同的語境中成為抵抗、美麗和力量的工具,不同的話語及形象縱橫地折射出現實的多重性。

當然這是就著以女巫作為主題的創作,但回到某些行為藝術家的表演作品中似乎也看到回歸各種儀式,抵抗單一地以理性邏輯為基礎的傾向,著重即時,不穩定,無法預料以及反而是透過超乎常人的意志,強大的精神力量去完成作品;同時亦有創作者以科技更新觀看身體,儀式甚至宗教的方式,如同自由舞季中泰國的編舞Kornkarn Rungsawang的作品《舞求必應》,以VR技術建立神殿,和觀眾一起在虛擬境地求福,而你也是譚之卓階段展演作品《折體》的劇場構作,透過虛擬動態捕捉為基礎的編舞探索,好奇你的過程和思考。

譚之卓階段展演作品《折體》

俞:  我關心的其實不是技術帶給我們什麼舞台新花樣,而是人和機器介面之間的選擇,我們如何在荒漠的數碼世界不只看見放大了的孤身影子,而是感知自己在什麼選擇前震顫,在什麼情景下逃逸? 舞者在完美的自我化身前在想什麼? 我跟之卓也常談到女媧,談到煉石也是修行,也是關愛,科技讓我們有獵人的強烈欲望及技能,同時,有沒有可能更學會關顧他者,更在乎世界的變動? ”care” 是最近自己很關心的字,我很想知道有沒有可能發展出一種有關”care” 的語言,我始終是文字人,關心文字本身的可能,也關心表演藝術如何回應世界及時代。你呢? 年尾了,這個欄門即將收爐,你可會總結過去一年創作所關心的事? 或你覺得什麼最能代表過去一年表演藝術的關鍵字? 

李:要總結的話,過去一年創作最關心的「時間」,最有反思的是「鬆弛感」,持續想做的是「連結」。今年很多創作無論是題材、形式和限制中都反覆牽涉著「時間」,無論是《慢舞》系列中刻意改變舞蹈的時間性,還是在逸東酒店的舞動節中發表的《交換溫柔》,在凌晨四點,於一個閾限時間(liminal time)中與一位觀者私密地交換歌曲,以舞蹈共渡兩首歌的時間,彷彿都以時間模塑著表演的面貌;「鬆弛感」是在外地駐留時一個很大的感受,刻意地從日常的節奏中逃逸,在外地能夠全心全意地去做創作和交流,然後在相對製作壓力較輕的環境下,無論是自己又或是觀察同行的編舞都彷彿有更多的創意和能夠持續調整的彈性,而做出來的成品也往往超越在香港的埋頭苦幹,也許「鬆弛感」也對應著一種心靈和思考空間的建立;而「連結」彷彿是我在這個崗位以及策劃時很重要的一環,也在不同的項目中測試著不同連結的方式以及其潛力,若果策劃是在於與不同的語境中產生關係,那麼這種關係的連結也許是我在之後都會想繼續實踐的方向。

那你呢Cally?對你來說,你會以甚麼關鍵詞去總結創作、整體的反思以及日後想要探問的方向?

俞:很喜歡你的《交換溫柔》四個字,就是處境的溫柔,共時的詩意,我很是享往。在這多難的每時每刻,如果表演藝術能夠建構多一秒溫柔的餘地,多一份自省的推展,又多一次相視的可能,已讓美感發揮社會作用。說易一點也不易。自己過去一年常被形容為跨界別、跨媒體的人,但在身體和文字之間,在視覺、舞蹈、文字藝術家之間,在世代之間,有沒有真正發生直達內核的對話?在社區裡,密集地把詩句及語感練習帶到長者社群裡,可有種子效應,他們及自己愈見固化的身心會否稍稍變軟,失眠的晚上他們可會帶笑地回想共舞?我很懷疑。跨,這個字,在另類論述、另類生活變得愈來愈難的當下,如何在各種冷牆和寒雨下,把持不只在提供娛樂,而是打開更多有關人性之想像?回,這個字,也是自己來年關鍵字之一,就是不只會離場,向前狂走,而是懂得回頭反思,穩固基要,懂得辨識,道路自然就在腳下。這個回路,也是回應,在末日陰影下,有智慧地回應別人、他者及世界,以及自己,都是一種極需磨練的能力。願來年,即使沒有這個公開欄目,我們仍持續對話,省視字舞間。

原文刊於2024年12月27日 明報世紀版 字舞間系列

讓自己成為想成為的人,也是自由   

謝謝Josephe分享有關印尼舞蹈節的種種思考,當你提伊朗處境劇場作品《This is not a dance》,我想起十年前曾在港放映的電影《舞自由》(Desert Dancer) ,它是改編自伊朗舞者 Afshin Ghaffarian的真人故事,敍述他如何在禁舞國策下,翻牆上網,從YouTube學舞,並和幾位朋友冒險成立地下舞團,共學一年後,他們在渺渺無邊沒有警察的沙漠表演,享受分秒珍貴,自由的滋味。電影全英語對白,也離不開流行電影的傳統敍事,但有幾場舞蹈,沒有炫技舞姿,主角只是在深淵困頓裡,穿越政治恐懼,奮力翻飛,堅持起舞,那份意志,看得滾動,而電影的編舞正是Akram Khan。他2011年在港演出的《Desh》,以魔幻方法自況孟加拉的童年往事,對故鄉追思,同時審視傳統舞蹈及當代舞的文化差異,同樣感人。

       也想起,本月14日紐西蘭國會女議員因為反對重新解釋一條原住民權益的議案《懷唐伊條約》(Treaty of Waitangi),撕掉手上議案,直接大跳「毛利戰舞」,其他原住民議員馬上起動,場面相當震撼。舞蹈的確是文字以外的反抗語言。

      而舞蹈節,如你所言,讓人相遇,也看見在別處努力翻飛的舞者。香港十一月文藝節目滿滿,至少有四個舞蹈節:西九「自由舞2024」、多空間的「i-dance 2024」、香港逸東酒店 24 小時「舞動節」以及作為籌款活動的「香港國際埃及舞蹈節」。對比東南亞地區,我們的文化資源可能相對豐盛,至少有場地及資助可申請,但同時,策展方向及美學取態容易被牽著走,如何在票房、舞種、美學、多元文化各方面取得平衡,西九自由舞蹈節仍在努力中。而逸東酒店在商業空間開拓非主流文化視野是很值得欣賞。對比下,多空間的「i-dance」今年在零資助下,百分百自資製作,顯得更「率性」及自強。

       「多空間」兩位主理人馬才和及嚴明然,不但沒有壓縮舞蹈節的內容,反繼續帶來東亞地區主辦即興舞蹈節的舞者來香港,以展覽、工作坊、戶外及黑盒劇場演出跟觀眾相遇, 事實上,代表著獨立(independent)、即興(improvisation)、 創新(innovation)、連結(interlink) 的 i-dance festival HK 是兩位老師自2004年創立的,堅守了20年,連結起台灣、日本、韓國及上海等東亞地區的即興舞者。

   今年,本港及外地藝術家超過三十位,自己也是參與藝術家之一,雖然短暫相聚,就在地板、劇場及飯桌間,觀察舞者前輩,學習良多。如認識了在鹿兒島開出自耕地,用自給自足的生活方式,建立藝術社群的舞者Chico and Shoko,生活跟藝術創作融合為同一件事;也有2016年開始在上海創立「寸草舞集」的台灣舞者鄭聿倩老師,她至力推動即興舞蹈,以及人人可以跳舞的信念,經營一點不易;也在閒談間受教於台灣黎美光老師,她的優雅、專注,敏於事,同時願意聆聽,意見精準,讓我明白即興就是對生活的全身投入及有力回應。也很能感受在中國鄉鎮推動當代舞的困難,就算來了百來位觀眾,自由定價,也只收到微薄的百來元收入,想找樂又好奇的村民很多,但買票的人幾近零,而且找不到願意即興的樂師,真是頁頁辛酸,但主持人仍是笑哈哈地說要做其他商業演出,繼續撐下去。另外,有幸認識了很受尊重的大師級印尼舞者Agung Gunawan,知道他最近回到家鄉開設舞蹈中心,默默為年輕孩子的舞蹈教育而努力,也在打通傳統及實驗舞蹈的哲學及實踐。不能盡錄所有舞者,簡言之,位位堅實,各有故事,都在資源限制、外在阻力、以及年紀漸長下堅持獨立及即興舞者身份,創造力不變。

       其實,豐厚的生活經驗及文化底蘊讓即興舞者及音樂家更有魅力,他們每個動作及選擇都似是不慌不忙,卻在趣味、想像、節奏、空間、身體感知,電光火石間,自信地釋出及推展更多的可能,相信在場觀眾會感受到他們強烈的能量,細味即興創作是一種回應環境、回應自己的能力。 

      當然,舞者及藝術家不必也不應該要活得苦困,但現實條件、文化環境、社會狀況不如人意時,堅守信念持行,創意地為自己開拓條件是這群舞者互通的語言;對自我成長、社會轉化及藝術開拓的文化視野是他們的友誼基石,因此,可以互相看見,彼此打氣,根深關係。

      雖然我不是舞者,但在即興舞動中,我在學習如何讓自己成為一個想成為的人,也是自由的一種。

原文刊於明報文化世紀版〈字舞間〉29/11/2024

天使和魔鬼共生在細節裡

 共生、共融都是美麗的概念,敞開了自我中心的窄門,邁向及歡迎他者和其他物種的進入及挑釁,一起開拓和爭奪「共」的可能與空間,而過程及細節,有魔鬼也有天使,極有可能暴烈殘酷、沒有保證、起跌無常,更不一定同生、同死。當概念放入表演藝術及本地文化生態的脈胳下,制度而來的糾結和協商也更複雜,正如Joseph 你文末所說的,在過程中,「無時無刻都彌漫著各種張力」,多少感受到你難處。

        你以「共生排練」為題,過程為本,為大館策劃「國際博覽會」節目,正正突破了以成果為本、機構主導的市場叢林法則,大有意思,在十四天內,讓十八位跨界跨境藝術家共學及分享,很不簡單,當中的張力可能正是學習的重點。我常好奇,到底如何讓異質群體產生共享的意向? 

       跟博覽會同期,我參加了獨立藝術空間「小田工作室」攪的分享會,對此多了一些想法。主理人小田以「文化基建如何形構藝術發展及如何走下去」為題邀請了本就要在博覽會分享的五位東南亞製作人: 泰國Sasapin Siriwanji、印尼Rebecca Kezia、越南Tra Nguyen Bich 、柬埔寨Sokhorn Yon 及馬來西亞E-jan Tan。她們以外圍更暢所欲言的氣氛下,分享各自經驗,篇幅有限,不會詳記,但她們之間相當腍熟,聯盟情誼濃厚,印象很深,當中固然出於情感的支援,也可能是一種互學的需要及迫切。她們有不少相同的政治脈絡: 政權的急速更替、言論自由被打壓、跟西方(及前殖民者)微妙的關係、承傳文化遺產和實驗藝術之間的張力,還有藝術教育及資源不足等等,如何在隙縫對應,如何以民間力量補充建制的不足,都成為她們連結的基礎。

      回想Donna Haraway 在《Staying with the Trouble》一書迫切地喊出:「製造親族,而非嬰兒!」的口號,雖然她針對的是對抗「人類世」及「資本世」引發的生態災難,但所謂親族(Kin),不出於血緣,而出於對跨物種及跨文化的重新相認及連結,也很值深思,我們可會重新和東南亞文化編結更有創造性的關係,更深厚的互生共學?

    另,19 號早上自己應邀在「第二屆香港國際共融舞蹈節」的一個環節作分享,大會的題目相當弘大:「共融舞蹈的未來:建立全球性的運動或對未來期許」,我只有能力收窄為兩個提問: 共融舞蹈的社會意義及如何理解全球化下的文化工業。如果我們視共融舞蹈為社群充權的方法,我們有沒有連結觀眾? 共融這個精神有沒有成為社會主流及進入日常生活的重要價值? 還是強化觀眾的被動習性,輕便地消費政治正確? 如果觀眾跟共融舞者一起共學就是我的願景了。 如果有天大家都願意自省、聆聽及了解不同民族、身體能力、性取向、性別、年紀的狀況就不再需要「共融」這兩個字了。當然,創作人不必要教育觀眾的。但以專業化來面向全球化的文化產業操作,會否把共融舞蹈成為一種制式化的舞種,而不是回應時代的文化實踐? 

     說了一大堆,最終都是回到本質的問題: 個體如何打開「共」的可能? 個體如何有能力成為連結他者的有機體,看見你文中提及藝術家提出的「濕本體論」,很有意思,大概是更流動、更有生成力量的存有,也暗合了Haraway 常常提及在危難時刻要重新學習,加強回應的能力(response-able) ,努力令自己更 “ontologically inventive” 。也許,這些只是很抽象的論述或只是概念上的譬喻,但讓自我更有活力,更有伸縮餘地去創建關係,去面對魔鬼和天使共在的處境,在細節裡反思自己真正在乎的是什麼,也應該是在亂世裡一個人需要的能力。

  

原文刊於25-10-2024 明報世紀版《字舞間》

另類的可能

原來你去了峇里,也參加了當地舉行的雙年展Indonesia Bertutur,真心羨慕,可以直接體會非白人主導,非歐州中心的東亞聲音,也可以接地氣去理解整個雙年展的實作及理念,這種第一手的觀察及知識的共享很珍貴,謝謝你。

當然了,全球文化產業競爭激烈,「雙年展化」、「盛事化」是各地政府用來刺激文化旅遊、活化舊城、促進文化基建及擴大創意經濟成效的文化政策手段。香港正是眼前例子,近年由隸屬文化體育旅遊局的文創產業發展處(前稱 Create HK) 主理的,文化藝術盛事基金就以巨額資助,從上而下地改變本地的文化生態及創作模式,作品愈來愈跟錢走。而如你文末提及的香港演藝博覽會,大概再進一步把香港定位在向國際展銷國內及本地文化產業的中介位置。 

不過,文化產業除了經濟面向外,自1895年威尼斯舉行的第一個雙年展以來,各地的國際展覽都曾掀動了大大小小有關意識形態、文化身份的政治爭論,2022第十五屆文件展引發「反猶主義」的兇猛辯論相信記憶猶新。現在每年大概有二百至三百個雙年展在世界各地舉行(可參考:https://www.biennialfoundation.org/)。維也納大學政治理論教授Oliver Marchart 直接用"hegemonic machines" (現譯為文化霸權機器) 來形容雙年展,它是本土、國家、跨國之間生產文化身份的場域,但不是一面倒的,隨著時勢的改變,不再只是穩固全球北方及殖民者的主導及中央位置,邊緣地區同時可以上場及策劃自己南方的獨立聲音,著名的例子有以紀錄抗爭藝術為主的光州雙年展、反殖的巴西聖保羅雙年展、反北方的古巴夏灣拿雙年展等等,都持續地以其邊緣位置,用藝術向世界展示不一樣的文化系統及厚度。我想,你剛去過的印尼雙年展也是重塑本土及全球、傳統和西化之間的思辨及創作成果的東亞聲音。 

當資源不在民間時,藝術家可以如何在官方框架下產出響亮又多樣的自主聲音? 看來,Indonesia Bertutur 是很好的參考。它是政府項目,由Ministry of Education, Culture, Research and Techology 主導,所有節目免費,有超過九百位藝術家參予,百多個大小展覽及演出在兩周內分別在四個地方舉行,規模龐大,分為七個單元,各有獨立策展團隊,全是藝術家,而藝術總監正是去年來過香港國際舞蹈節「跳格」的著名藝術家Melati Suryodarmo,她有非常豐富的國際參展經驗,也有我們熟悉的星加圾-香港兩面走的舞蹈藝術家及導演葉奕蕾;重點是,策展團隊都是熟悉國際藝術生態、很有識見的藝術家,他們如何在大框架下為印尼本土創出更寬闊的文化局面及言說可能?

單聽你說,他們願意在委約作品前,花至少一年時間滋養當地年輕藝術家,當中以過程為本,引發跟不同藝術家大量對話,讓作品蘊釀及修正,真正支援年輕人,令創作不停在製作,而是可以持久進行的實驗。看來,印尼雙年展跨越了作為文化符號及商品的生成器,成為研發本土未來聲音的器具,並以對話為燃料。

再看它們的主題: 蘇巴克 (Subak),一套公元九世紀已經開發的水稻梯田灌溉方法,最初以為是因應某種需要,再次歌頌已成為世界遺產的文化景觀,但從節目內容看,並沒有把傳統文化產業簡單地符號代、神秘化、儀式化,而是取其哲學及人文精神:農民在社會的位置需要尊重,他們以工程有智慧地介入自然,又用所有人參於討論的方式集體決定每戶人家得到多少的水等等,可以說,讓藝術家思考如何從傳統裡從新學習面對當代的社會、政治及生態問題,關乎人與人,人和自然及神明的關係。這些想法,以及你說及的那些混合主流、傳統及本土、國際的節目,都叫人細想承傳文化,不是概念,不是口號,而是重新學習的漫長工作。所謂未來的聲音,不是切斷跟傳統的關係,而是以現代目光提取經得起時間考驗的養份,豐富前行的力量及方法,成就自己穩實的聲音。

回看香港文化生態發展脈胳,由上而下地被規劃,製作跟資助走,另類創作的成本愈來愈高都是可見的事實,取得資源的創作人更要在獨特的位置上,在理念、操作、方法上深思細考,在盛事為本外,如何生出多元豐富的不同聲音?

原文刊於明報世紀版 2024-9-27

誰是我們? 小丑、喪屍、無家者、透明的豬? 從PSi 看今天表演研究議題

1997 年成立的 Performance Studies International (下稱PSi) ,是個老牌的年度國際學術會議,致力推動藝術家、行動者、學者及有想法的人,就表演研究的議題,交流及討論。今年PSi#29 已於六月廿日至廿三日,一連四天,以Assemble 為主題,在倫敦舉行了過百個大小研討會及幾十個工作坊。筆者有幸和另外兩位藝術家朋友組成小隊,各自發表了文章,並參加了部份工作坊及研討會,窺見當下國際學者關心的熱門議題,以及不同地方的藝術家如何以創作或研究回應愈見崩壞的社會及自然環境,本文嘗試分享當中的觀察。

今年PSi 主題是Assemble,早上十時到午夜,密密麻麻的討論會,各在特定脈絡: 戰爭、種族、科技、後人類、性取向、身體殘障、殖民歷史、移民身份、本土自然資源、生態環境等等,以表演研究的視覺去打開「集」及「眾」千絲萬縷的內蘊關係、組裝和拆解、身體政治、集體回憶、文化反思等等,如斯里蘭卡民族舞的記憶和遺忘、俄羅斯劇場對侵佔和內疚的再現、反思愛爾蘭bog bodies (土酸沼木乃伊)的國族身份、對以色列廣場集會的反思、群舞裡我和我們如何構成,集眾對小眾的相認和排斥、移民的離開和回家、物件和人本的表演性協作、生態創傷和重生的身體再現、譬喻和現實的距離、集體寫作的可能及實踐等等。當中從舊資源提出新養份去思考誰是我們,很覺有意思,如有關小丑、Bouffon (文學中釋為弄臣)的討論很有趣,還有成為喪屍及鬼神的創作主題、無家者美術館、以及挑戰什麼是公共什麼是社區的豬計劃,將於下文分享。

By Procrustes4u – Clowns Army gegen die Polizei, CC BY 2.0, 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ndex.php?curid=17704811

小丑行動主義

小丑這個古老的「角色」,今天已是一個符號,隨不同的社會脈絡及需要演釋為不同的人格,如流行文化的《蝙蝠俠》不論DC 漫畫或電影,小丑是瘋顛、狂燥、以破壞來刷存在感的無政府主義者。但在遠古的部落,如美國西南部的美洲原住民培布羅社群(Pueblo) 的Mudhead Clown 卻是戰士、治療師、聖賢和騙子。另,北美原住民部落蘇族 (Sioux) 的神聖小丑Heyoka 是閃雷精靈,以顛倒的行為,為族人作鏡子,反映什麼才是正確及有序。可見小丑本身有很悠長的發展脈絡,可以是歡笑、療癒、謊言、顛覆、逃避的複合體。

 而近年,歐洲多了有關小丑作為藝術形式及公民不服從的方法討論,也多了團隊以小丑的技藝作為非暴力的直接行動,被稱為clown activism。今次在PSi 聽見的文章就以CIRCA (全名Clandestine Insurgent Rebel Clown Army) 為個案例子。這隊小丑兵團,2005年時,穿上紅鼻子,踏著怪步,拿著玩具槍、性玩具、大膠花,嬉笑怒罵地上街抗議,反對八大工業國高峰會議(G8 summit), 以攪怪方法來跟防暴警察對峙及親吻,圖片瘋傳全球。他們又以二天的工作坊來聚眾,免費教授小丑技藝及注意事項,讓其他人組織自己的行動,遍地小丑。借用學者Stephen Duncombe (Dream: Re-imagining Progressive Politics in an Age of Fantasy)  所說的「道德奇觀」(ethical spectacles) ,是有效的,即是在充滿恐懼、暴力的抗爭場景忽然注入攪笑、愚笨、即興的情感及劇場元素,讓人馬上反思荒謬情景的政治性而作出道德判斷,認受行動。

但發表文章的Ariane Gros不是聚焦在小丑的抗爭行動,而是在公共空間展示的脆弱和頹敗。她認同著名形體劇場導師Jacques Lecoq 的教導:「小丑是每個人都有的心態,一種效力狀態。」在公共空間的小丑不是一個角色,不是譬喻,是一種生存狀態,具身地展示自已的無能、挫敗,正是公民抵抗所謂有效正常社會的方法,當中的脆弱也是建立群體的基礎。這觀點跟巴特勒談的危脆生命及情感身體很有關係,但她未有時間說得更詳細。

除了小丑外,女藝術家Elisabeth Gunawan分享探索Bouffon的成果。Bouffon可說是小丑的中世紀歐洲親屬,多為男性,奇醜,有說天生駝背,以為女巫可以除去駝峰,卻被戲玩,反把另一個駝峰放在肚皮,更怪,因此滿是憤怒。莎士比亞小說常有這個醜角,畢加索及波希都有畫過Bouffon。 但跟小丑不同,他的存在就是一種褻瀆,叫看見的人不安,反過來要問自己的底線。再次引用Jacques Lecoq的說話: 「觀眾嘲笑小丑,而Bouffon嘲笑觀眾。」

而亞洲女藝術家以性別、反歐洲中心、身份建構為框架,嘗試把缺席成為可能,把怪誕(grotesque)及不被認可的身體成為她的創作方法,讓身體成為更新、修復和給予生命歡樂的場所。這跟6月29日在London Pride 大放光芒的Drag Syndrome 的想法很接近,他們所有演員都患有唐氏綜合症,先天樣子跟常人就不一樣,而且性別流動,他們就以奇美為方法,活出奇型怪狀的自己。他們的演出反而令人思考什麼才是正常?

source: Drag Syndrome fb page

成為喪屍及鬼魂?

除了有關玩笑的政治外,藝術家及講師Martin O’Brien就死亡和生活的討論很有意思。他六歲就患上遺傳性疾病囊性纖維化,一般被認為活不過三十歲。他現在已經三十五歲,自認是喪屍,在多出來的時間生活,死亡一直在體內。他把此概念轉化為創作主題,探索以死亡的存在作為生活方式 (presence of death as a way of life)。他覺得疫情的時候,人人都是帶菌者,經常咳嗽、呼吸困難,保持社交距離,跟喪屍一樣,跟患病的他一樣。在喪屍時代,死亡不成為終點,生命不是線性,而是碎片化、斷裂的,只由慾望操控。喪屍的生活,就是和死亡共存,一起呼吸。他的行為藝術作品就是捕捉當下的痛苦和死亡的感覺。

Source: Martin O’Brien IG
Fading Out of Dead Air
@whitechapelgallery December 2023
Image taken by @marco____berardi

 從前看喪屍電影及故事,以為喪屍是一種亦人亦鬼的懸浮狀態,停留在垂直的時間線上,而且是侵略者或佔有者的喑喻,食人鬼最終必被人類滅絕。但Martin O’Brien卻自身成為喪屍,打破死亡就是終結的命運,要和死亡共存,從死亡裡呼吸。他也提出必需要跟其他喪屍連成群體,才可繼續生活。活死人之間的協商和合作是一回怎樣的事? 就正如我們我們如何跟細菌、病毒、孤獨感共在? 得要繼續思考。

此外,會上有不少有關鬼魂及歷史的研究,但不是以另一隻眼睛回到過去,而是成為幽靈本身,以超越時空、權力架構、自我和他者的分類來重構歷史故事,如Nikki Kendra Davis提出的Theatre of the Ghostly Feminine,讓靈魂上身,跟死者一起生活。我想,這鬼魂可以是被煙滅的物種、被刪除的故事、被禁制的自由,讓社會想像依附歷史而重現。我希望這種藝術實踐可以產生更平等、更解放的美學, 對政治及社會運動帶來更開創性的能量及真正的轉化。

無家者藝術館

 除了和亡魂共存外,公開弔唁也是很有力量的社會實踐。原來世上第一座無家者藝術館(Museum of Homelessness)已在今年五月在倫敦北部Finsbury Park正式開啟。它是由一對有無家經驗的夫婦在2015年成立,獨立運作,為全國的無家者做紀錄及收藏物件及故事,同時支援無家者的生活,做獨立研究,影響政策,教育大眾。早在2017年,未有實體前,他們在網上開展一個令人感動的項目: 公開悼念已死的無家者 ,詳列他們是誰及死因,還他們一個身份及尊嚴。(https://dying-homeless.museumofhomelessness.org/) 有幸在會上聽到以此為題的研究文章。這正是巴特勒在《戰爭的框架》說的,人口被分為「可弔唁」與「不可弔唁」的生命,「哪些生命被視作有價值且受人哀掉的,而哪些生命又被認為不可弔唁的。」「公開弔唁的差別分配是具有極重大意涵的政治議題」。此計劃持續進行,無家者的死亡不只是一個數字,而是一個值得紀念的生命體,重要是,我們如何反思什麼機制一直在運作,令大家冷眼旁觀死在大街無人理會的無家者? 無家者是我們的一部份嗎? 

另外,有學者以研究Seth Honnor的巡演公共藝術計劃 「豬」為研究個案,帶出難解的問題: 「什麼才是公共,什麼才是社區?」。這隻豬現在仍在歐洲巡行。牠全身透明,長2.2米、高1.7米,放在如廣場或空地等公共空間,內藏一張字句: “This is a community fund, you can contribute to it if you like, and when you’ve agreed how to spend it you can open me and spend it. Please be gentle. #ThePig" (這是一個社區基金,願意的話,你可以向它捐款,當你得到同意如何使用的話,你可以打開我,花掉它。請溫柔對待。#ThePig) 計劃就是如此簡單,但人們怎樣回應,大有故事。如有幾位顏色少年走近,警察就馬上催前問話。有人會周圍問其他人可不可以把錢用來資助長者項目,也有小孩直接就打開大豬數錢,當中的信任及協商是如何產生的,誰才是社區的我們? 可以理解,大多數人都願意捐款,但誰可以用? 如何得到共識? 如果是公家的錢,是否就可以打開來平分? 社區基金要用在被認可的用途上? 當中什麼機制早在評鑑什麼是正確使用? 此外,藝術家聰明地用社交媒體來追蹤和pigzine (https://pigzine.com/) 來紀錄人們的回應,再度加強項目的公共性及展演面向。如果計劃放在香港,又會如何? 

 篇幅有限,議題很多,沒有選取更熱門的數碼技術及環保生態的議題。世界不斷崩坍,戰火處處狂飆、物種被滅、移民及邊界問題剌手,身份政治從沒停止,我是如何(被)構成我們,共容的世界化生(worlding)如何成立? 誰可以在什麼條件下成為我們,一起聚合?  生成的過程總是最關鍵,最古老的。 

原文刊在26/07/2024 明報世紀版

玩味虛實,並置真假的講述表演

好的,本周讓我們談談Lecture Performance 這個有趣的混合體,它如何好玩地在知識生產及展演性之間跳躍,在真假中創建一個反身思辯的迴路,同時又可以是個情感滿滿的感性空間。

如你所說,早在幾十年前,講述表演在西方的視覺藝術及舞蹈表演界早有先行者,而最近似乎開始在本地蔚然成風。而這個充滿可能性的方法,在學術界也相當流行,如剛參加過的PSi (Performance Studies International) 在過百的學術演講及工作坊中,也有很多以此形式來探究社會及文化議題,如重展黑人女性的故事、呼召殖民時期的幽靈等等 ,以個人化感性的維度或跨越生死的好玩展演方法,帶出深厚的研究結果、歷史挖掘及複雜辯證。

自己也在不同大學教了十多年書,深明每場課堂都是一場獨特的演出,但劇本固然要跟課程要求,方式也會跟隨沒有明言但很穩固的規程(protocol),如精美幻燈片製作、短片播放、說話明快、適度互動、中間夾雜剛好的笑話及自嘲等等。知識傳播及生產的方法都在教育的商品及建制化下,愈來愈僵化。而TED Talks 展示另一種知識共享,講者鬆綁了正規教育及知識產權的框架,讓生產知識的方法更流動,但少有想像的跳躍和共創的可能,觀眾仍是單向、較被動地接收既有的知識。

而講述表演卻從真實的數據、文獻或研究裡玩味傳播知識的方法、在獨特的展示空間(劇場、圖書館、展廳、講場)一反客觀的大敍事,拉出個人情感及具身(embodied) 向度,構建真真假假的空間,開動各種對知識、真實、歷史本身的嘲諷、嬉笑或詩意的提問。

如你提及的藝術家潘子懷,五月底在亞洲藝術文獻庫以「歷史回生」去回應展覽《香港再偶拾》,是個很好的例子。很欣賞潘子懷對自身家族歷史的耐心尋覓,態度清明,沒有戲劇化的自我沉耽。她翻開外祖母寫在小小筆記裡的字跡及紀錄的內容,是具像,可觸的真實文件,既是個人,家族的,也是一個時代的溫度。而翻飛了幾十年後,觀眾和她一起重看父親潘少輝97年首演的當代舞作品《狂人某日記之花花世界》,是一次很震撼的經驗,一起跟歷史重新照面,細看舞作如何以前衛之姿,狂亂的身體及各種符碼的併貼去回應當時中西文化撞擊及身份認同的困窘,跟今天又有多少異同? 有趣的是,當時潘子懷仍未出生,她不是懷舊,而是重新想像歷史,重構歷史。潘子懷聰明地善用講述表演的輕巧,以實物、低度技術、個人微觀來讓觀眾一起從新想像社會歷史及再訪集體記憶。

潘子懷以真人及家族故事為本,表演性相對不強,而今年在PSi看到了現在荷蘭教書及發展的香港藝術家Evelyn Wan 的作品Teredo Cablistruis: Assembling digital infrastructure under the sea 。這個作品非常有趣,藝術家從歷史檔案裡召魂,再傳到電腦,再到她的身上,大玩媒界(medium) 既是中界也是靈媒的多重況味。而她除了呼召了女人的聲音外,也傳來一條叫cable worm 吃木質的滑溜小蟲,它上了她身後,以第一身聲音,讓大家聽見小蟲如何咬食了百多年前荷蘭及英國在海底鋪建的電纜,當中對殖民者的戲謔及科技的脆弱很是有力,而且有趣。同時有真實又有擬真的文獻支援。觀眾不但只看見虛擬上身的幽靈,同時看見有關Teredo Canlistruis 這種昆蟲的真實紀錄片。

其實自己在去年在YSpace 的演出「你/理」想舞蹈,也做了五場的講述表演,用了市場調查的資料、舞者的真人訪問,猴子在山上的群勳以及Dance Fever 和禁舞令的歷史故事來跟觀眾互動,都是想打開大家對舞蹈本身的既定理解,及對舞蹈的社會能量有更多的想像。

講述表演是不是很快被制式化為一種藝術形式,我不太肯定。但是,藝術家都樂於拆開單一及被擠開的知識結構及僵化的生產方法,引動更多微小、有情感,有身體,有想像力的多樣空間去建構、閱讀及再建構多重歷史並置的可能,這個很是肯定。

(原文刊於明報世紀版 28/06/2024)

穿越失衡世界

© Osterfestival Tirol_Victor Malyshev

劇場讓我們走在一起。

2月27及28日文化中心劇場上演香港藝術節節目《失衡世界》,編舞和音樂是來自巴勒斯坦的Samaa Wakim和Samar Haddad King。她們用身體和音樂去體現銘刻在回憶深處的戰火印記。筆者看的是28號晚上,差不多滿座,觀眾來自五湖四海,阿拉伯觀眾很多。自己見識少,第一次和大量阿拉伯觀眾同席,他們相互認識,互叫名字,如參加一次家庭聚會,坐在前面的兩位女士都戴上巴勒斯坦方巾,心繫支持家鄉的熱切。

演出的舞台設計簡約,就是一條綠色帶子橫架在台,沒有花樣燈光,沒有巨製投映,單靠現場音景(soundscape)主導情感空間及移動想像,當然,還有舞者的身體。編舞的創作概念很純粹:「你唱歌,你跳舞,你大笑,嘗試從中尋找平靜,但現實終究什麼都沒有改變——你依舊在動盪不安的世界裏,拼命在一條搖晃不定的幼線上尋找平衡。」「我嘗試將現實的恐懼化為肢體動作。」巴以衝突幾十年未息,以軍攻擊下的加沙地帶天天直面死亡,一切生靈活在恐懼下。兩位舞者把成長的惶恐具象為演出,而我們即使沒有戰火,日常生活也在幼線上奮力尋找平靜,共感脆弱。因此,當舞者面朝地下伏在線上做類似游泳又似逃跑動作,配上現場女聲不斷倒數,28、27 跳接13 再4……3……然後從頭再由29開始,體現掙扎的分分秒秒,逃離迫切又徒勞,循環不斷,誰都明白,心在一起震顫。還有走鋼線的平衝和失衝的動作等,都直接明白。

不過,在表演性上,的確未能滿足我此等麻煩的觀眾,如一條幼線分隔了台上虛實正負空間,好玩多變,卻沒有善用。舞者的動作變化不大,仍受限於專業訓練而來的範式要求,失衡仍是某種控制下的美。情感和想像多由聲音帶動,而不是劇場空間。不過,Samar Haddad King現場製造的聲景很精彩,如一段二人簡單地用口哨來模仿空襲警號及炮彈聲音,舞者頭部及上身隨聲音滑行,很能讓人感受滿天軍機壓頂的恐懼。此外,還有祖母的溫柔細語,夾雜着汽車的煩躁響咹、茶館的歡快舞曲、機關槍聲霹靂不斷,又有清脆的鶯鶯雀聲,都在推動情景的起落。我更傾向以身體美學(Somaesthetics)來看舞者動作的演出,就是身體如何回應及感知外界的變數,而不是傳統的舞台技法。

應有的國際關懷

既然看的是身體變化,現場觀眾的動能也非常好看,特別是完場時,近乎全體一起站立鼓掌,更有一名本地年輕人揮旗支援,隱約聽見有人叫「free Palestine」,久違的集體歡快,剎那充盈劇院,大家像球迷般不分你我團結一致。同看的朋友慨嘆說,這才是國際文化都會應有的國際關懷。

只是,散場後,一切如常?劇場文化始終離不開商品化邏輯,我們是否只是買得起門票的優越消費者?我們在消費別人的災難嗎?「Mind your privilege」幾個字不斷敲打心臟。如何穿越被動消費者的定型角色?想起班雅明給我們《拱廊街計劃》的通道(passage)意象,如何打開多樣的通道,不停留在感傷,不固滯在簡便的消費?如何為自己穿越創造條件?

主動認識,增長知識是否最低的要求?舞蹈本身也可以是理解文化內核的起點。先是好奇來自歐美的當代舞在巴勒斯坦的發展,原來一直有很多爭議,因為當代舞就是一場對(西方)現代化的想像、國族身分建構、性別定型的糾纏。可以想像巴勒斯坦的民族舞Dabkeh,一直跟隨戰火、宗教(基督教及鄂圖曼帝國佔領時期的伊斯蘭教)、土地政策(農民和社區舞蹈)、後殖文化而改變,還有跟鄰近中東地區,如土耳其、埃及、黎巴嫩等地的肚皮舞互動、協商、挪用而成。從舞蹈發展來看,巴勒斯坦政治及文化脈絡非常龐雜。由澳州學者Nicholas Rowe寫的Raising Dust: A Cultural History of Dance in Palestine有很詳細分析。這位學者也是編舞家,曾在巴勒斯坦佔領區駐留8年,在難民營跟不同舞者及藝術家合作,有很多珍貴的第一手訪問及歷史脈絡的爬梳,大大豐富對中東舞蹈的認識。如何在東西文化夾擊,傳統及現代當中找出文化身分新路,正是作者提出的post-Salvagism,看來很合香港參考。

此外,巴勒斯坦儘管物質短缺,仍然不懈搞舞蹈節,跟國際舞台接軌,建構和世界對話的可能,如已有十多年歷史的Ramallah Contemporary Dance Festival,知名如Akram Khan Company、BalletBoyz、Protein Dance都曾出席,看它們的主題如「邊界故事」、「中東的身體」都深感高度脈絡化,不是泛泛而動,它們面書首頁圖像寫着「我身上有千個故事」很有感染力(www.facebook.com/RCDFpalestine)。

本地藝團打開國際文化對話

這種用表演藝術來打開國際文化對話,香港也有非牟利藝術團體「流白之間」在努力,除了去年創建了全球性的「烏克蘭讀劇籌款活動」外,也曾在去年9月初,帶着舞踏舞者謝嘉豪(Tomas)的作品,參加烏克蘭第一個藝穗節。它的標語是「Festival For The Brave」,可見當地藝術家的堅定及勇猛。早前曾參加他們的分享會,看了一套由美聯社攝影記者拍的紀錄片《馬里烏波爾戰火20日》,對烏俄之戰有更多直接的感受,也銘記Tomas的一句話:「烏克蘭不需要我們的同情,而是我們的同行。」

如果文化交流不止是一個商品化的口號,也不輕省成為行政工具,我們都要好好考量如何以表演藝術或其他方法建構通道,穿越失衡時代,可能要更多個「流白之間」?更多知識上的開拓?想起Richard Sennett的書Together強調我們愈來愈碎片部落化,得要磨練對話、聆聽及回應的能力,才可以談合作。如何建構有創作力的「在一起」,如何重拾感同身受的感應,如何增厚歷史感的光照?願同行,持續尋找開創通道的方法。

(刊於2024年3月3日星期日明報》

世紀.五無閒話:從科目三到Avantgardey到Sica

23/02/2024 (周五) 明報世紀版

對呀,Joseph ,不是日本舞團Avantgardey 來港演出 ,真不知道「科目三」這個抖音舞蹈風潮。沒辦法,香港是Tiktok免疫地, 這個自稱全球用戶超過十億的軟件,日夜沸騰各式舞蹈挑戰,唯獨冷待香港。它早於2020年撤離香港市場,中國版抖音在香港也不像Youtube 流行,但,查看一下,一大串奇妙形容: 「絲滑魔性舞步」、「土味神舞」、「廣西人的精神舞蹈」,它既有鄉土風味又全球流行? 自己成為一種足以代表某種社群的精神狀態的舞種? 全世界都有年輕人(特別是台灣) 著了魔, 在抖音及Tiktok 接受跳戰,創意地在不同公共場域(馬路、大街) ,翻起各式花手、左右扭胯,配上轟耳但未必明白的「劍起江湖恩怨/拂袖罩明月」,名為「一笑江湖」的音樂。

最初,還以為只是十多年前的洗腦韓流〈江南Style〉的輪迴,但「疫情」有不同發展, 看見Avantgardey 文化觸礁,變成公關災難,然後本地攪怪女歌手何洛瑤Sica 火速地模仿再模仿,並有〈打雀英雄傳〉加持,一晚在IG 及面書廣傳,被高度讚賞。故事變得更有趣,文化挪用(cultural appropriation) 是多麼微妙,千絲萬縷暗藏政治禁區,而舞蹈本身快速又複雜地被變體、被傳播、被消費,它產生了什麼意義? 是一種共享的身體及情感經驗 (十分喜歡Avantgardey 的厭世扭頭的動作,很是年青人今天的狀態) ,同時離不開身份作為品牌的經營、流量的計算、促成creator economy? 很同意你的文章題目: 「舞蹈也許正前所未有地流行」,這對專業舞者及舞蹈工業有怎樣的影響?

是的,舞蹈空前地被帶入公共領域,同時變奏為各種實體及虛擬的比賽、教學、商品推廣(如海底撈以員工跳科目三來娛賓) 、造神工程、社會參予及公民表達。 疫情期間,TikTok 及抖音的dance challenge 成為年輕人跳離苦悶生活的工具,流量驚人,幾年下來,即使美國、加拿大和歐盟為保護私穩已經禁止在政府網絡和設備上使用,但 tiktok 早成為生活的一部份,如編寫《TikTok Cultures in the United States》一書的Trevor Boffone 以public pedgogy (公共教學) 來形容它在美國文化力量: 它在教大家跳什麼、穿什麼、聽什麼。當中拉出各種政治文化權力關係,包括種族,如有關dance credit及挪移的爭議,黑人舞者愈來愈煩厭對黑人文化及舞者的剝削 (#Blaxploitation) ,最後得益者總是白人,此指責不也是反映整個美國的文化狀況嗎?

此外,舞蹈的原材料就是身體,(被文化的)身體穿越時空被全球看見,張力無窮。如2023年3 月8日,五位伊朗女孩迎接一個叫”clam down” 的舞蹈挑戰,二天後,這個維時四十秒的舞蹈短片被下架,女孩被捕,並要公開道歉,因為沒有帶頭紗並在公共空間展示身體。跳舞作為自由的表達,在某些地方仍是禁忌。

矛盾是,流行舞蹈一隻手在創建另類的可能,另一隻手在強化主流的價值。如看見比利士網紅舞者 Ella Kasumovie (2011生) , 七歲開始在IG 放跳舞照片,八歲在tiktok大紅,step by step 教人跳不同的dance challenge, 現在她的youtube channel 有百萬人追蹤,為品牌代言,才13歲可能是比利士最著名的舞者。她跳的舞有創意嗎? 追隨者未必很在乎,就是可愛的臉、美好的成長及家庭生活。

要去分析流行和專業舞蹈之間的張力,真的非此短文可及,如用文化研究祖師Paul du Gay 和Stuart Hall等提出的文化迴路(circuit of culture)來看,當中舞蹈如何被生產、消費、再現、調節及身份的生成都要細究。不過,謝謝你提出《Countdow》和《Rosas danst Rosas》的例子,讓我再次看見流行及專業舞者在電子介面相遇時,不一定只在形式或內容上的拉鋸,而是如何真正打開藝術的想像,讓大家共享知識和身體經驗,容納不同的演譯,各人成為創作的主體,在短暫的空間共在。當中的挪用、模仿、mixing 、並置都其實是方法,而不一定是對原創及專業的挑戰。期待Sica 的作品引發其他人創作自己的版本,顯出本土的文化活力及對廣東流行曲的珍愛。

如何「看」共融藝術?

「共融」兩個字,不簡單,各有演繹,但當成為一種藝術形式的分類,在舞台以舞動來體現的話,觀眾期待看甚麼?本文從觀賞角度,粗略分析可以欣賞共融舞蹈及藝術的不同面向。

由社區文化發展中心主辦的「第一屆香港國際共融舞蹈節」,規模很大,除了七月七日至九日三天的匯演外,還有一連串的網上公開講座、工作坊、相展及網上放映國際及本地的共融舞作。當中參與的舞團多樣,有資歷深厚的DanceAbility International、東華三院愛不同藝術及越齡、森林樂聾人舞蹈團、廣州共生不錯舞團、Beyond Bollywood、澳州的Restless Dance Theatre、台灣屏東的滯留島舞蹈劇場等等;舞種也非常豐富,如輪椅舞、手語舞、中國舞、現代舞、舞踏、接觸即興等等,也有針對不同社群的,如柏金遜症舞者、唐氏綜合症舞者等等。

舞團多樣、舞種豐富,社群多面都顯出策展團隊的巧心:以並置的差異來顯出共融的力量,同時以工作坊及相展增補更多的藝術經驗,讓觀眾更多去了解共融藝術的意義。

但除了橫向的視野,也想回到起點,深化觀賞角度,希望觀眾辨識共融不只是把不同能力或身分的朋友放在舞台,不單單是一種對包容的簡便象徵(tokenism),更不應該在舞台以健全或香港人為標準反過來強化對弱勢/小眾/不同種族的標籤。我們買票入場,不只是出於便宜的善心消費,不是浪漫化同理心,而是一次反思跟他者的關係的機會,欣賞跟主流不同的美學。

共融很重要的意義是交織多元及互為主體(intersectionality and inter-subjectivity)。觀賞演出時,不妨多留意有差異的身分及能力的舞者如何在集體中仍然保有個性(如群舞及獨舞的比例及誰可以獨舞),如何在同一群體(如都是輪椅朋友)看出當中的差異,舞者能否在有既定制式的舞步中保留創作空間?舞者之間有沒有對話?平等的溝通及學習是如何發生?都盡在細節中。

同時,筆者也建議觀眾留意不同的舞團為何要讓獨特的舞者社群亮相,是要努力返回一般主流價值的比併框架,還是去突破主流標準;身體的美、老化的虛弱、專業的定義、技巧的門檻,是否用看芭蕾舞的alignment來看輪椅舞的延伸?還是看輪椅舞者如何善用輪椅的流動去擴展身體到極緻,並改變空間的拉伸?當聾人舞者質疑甚麼是音樂,甚麼是節奏,並很想證明聾人一樣可以有舞台時,我更想感受他們在寧靜中的\舞動,進入他們的世界,而不必要回到主流的敘事當中。

其實,展演未必是共融藝術的最終目標,因為過程才顯出協作、連結及關係的美。弱勢的身體有沒有可能成為強勢的表演方式?因此,參與工作坊也很重要,只有親身體會領受,才可明白練習的方法及嘗試的過程如何讓舞者的潛能得以發展,主體如何因創作舞蹈的滿足感而得到提升。方法往往更重要:資源有沒有平均分配?限制的條件有沒有轉化?這都是在開拓民主社會的意涵,如何和他者共處,如何共享資源又同時發展自我。

此外,除了觀看身體及舞蹈技巧外,空間的處理、物件的使用也很值得觀眾細看,細看它們如何相互呼吸。共融舞者的感觀世界比我們豐富敏銳,小工具的使用意義可能很多重,例如演出如何運用電筒的光線、玻璃燈的顏色?又或者,舞者之間的互望,即興而來的對話、甩了節奏自己傻笑等等都是很美很真實很好看的。也許,此文不是舞評,因為香港國際共融舞蹈節的節目很多樣,很難逐一評論。本文反指出可欣賞的角度,希望觀眾不以一般求取娛樂的心態來看共融舞蹈,而是思考如何打造更美好更公平的社會,個人跟他者如何共處,所謂的美麗是以甚麼為標準。非常期待明年的共融舞蹈節。

原文刊於IATC https://www.iatc.com.hk/doc/107202

「自由舞2023」: 繁花與餘香

有視野的藝術節,可以讓文化消費延展為學習,打開視界。今年4月14日至5月7日西九第一次舉辦舞蹈節「自由舞2023」,聚焦女編舞家作品,讓人邂逅美麗,同時深思社會議題。

          香港當然不乏舞蹈節,去年就有演藝學院主辦的「SWEAT香港國際節」,或兩年一度舞團為本的「城市當代舞蹈節」,再有六月開始由民間機構主辦的第一屆「香港國際共融舞蹈節」等,都因主辦機構性質及視野不同,各有主旋及操作方法,共通的是累積機構、舞者、評論及觀眾之間的關係。

         而「自由舞2023」,強調女性視角及生命經驗,正是本港表演藝術界久遺了的性別主題,加上近幾年反女性主義、反LGBTQ 、仇女等旗幟都在世界風急浪高地高舉,著實令人興奮及期待本文嘗試以節目的選擇、組織及安排來回顧「自由舞2023」。

        整體而言,「自由舞2023」不是論述導向,更多是一個展示作品的平台,以節目的選擇來打開性別視野,呈現有啟發性的創作方法及刺激創意群體之間的對話,並以附設的公眾及舞者工作坊及評論工作坊,加強對當代舞的理解,也有形體導賞,加深觀眾對舞蹈語匯的體會。

          細看「自由舞2023」作品的清單,如繁花盛放:《女俠傳奇》、《囍: 紅色的承諾》、《沒有最壞》、《異想客聽》  、《群眾》及《創作平台》,雖沒有直面抽擊性別議題,卻以藝術修辭,如嘲諷,戲謔,符號的再現政治,奇幻想像、創意憶記及表達方法本身去打開對議題的探究。

        打頭陣的《女俠傳奇》,玩味流行文化及漫畫裡的不死英雄觀,笑玩女性不必參與競爭,何必逞強,大可更多合作和關愛,輕巧地向超人能量及主流規整價值觀吐口水,以稜角聲響作為女性發聲的節奏,也在追問我們如何面對失敗。作品有趣,卻稍感不夠力量,特別是創作舞者Carolin Jüngst 及 Lisa Rykena 以「酷兒女性主義」自居,卻未在此作看到酷兒強調的交織多元(Intersectionality),跨界並存,更沒有顯出生成性別不公的社會條件。作品固然顯出全球化下美國動漫統整及單一化的英雄形象,但當連迪士尼都有反英雄、擁抱悲傷的片子時,此番戲玩又顯得不太新鮮。  

           不過, Carolin Jüngst 及 Lisa Rykena非常重視身體殘障朋友的文化參與,她們有其他創作以口述影像為作品素材。策展團隊也有留意共融的必要,安排了不同的工作坊,既有以分析舞作為主的舞蹈工作坊,也有口述影像的應用經驗及如何納入創作的分享,這一安排很重要,這樣才可以更完整去理解兩位舞者的創作觀、美學取態及酷兒女性主義的價值取向。

          另一個作品《沒有最壞》是比利時Voetvolk 團體 Lisbeth Gruwez與Maarten Van Cauwenberghe 2012 年的舊作,放在今天,政治力量仍然不言而喻,舞者Lisbeth以電視佈道家、美國牧師Jimmy Swaggart的演說為創作藍本,從芭蕾動作變奏為演講動作,顯出動作本身如何被政治及社會程式化,也教人直接想起希特拉。 Lisbeth 每個動作都去到極致,沒有多餘的身體語言,開縮有力,轉動利落,信心滿滿,盡顯政治化了的身體的感染力。可是,歷史脈絡不強,強人政治議題本身,沒有繼續開展。想起女性主義藝術家Sharon Hayes 的 一系列”Love Addresses” 的作品,也是以演講為形式,她獨自手執一支咪,在公共空間讀私人情信,慢慢地,詩意地扣問城市不公狀況。她不以強者身體,而是以溫柔聲線、私密故事來教人反思大歷史叙事的局限及荒謬。

          但《沒有最壞》很好地讓不是常看當代舞的觀眾一身耳目,細味演說也可以成為舞作主題,舞蹈如何一樣成為有力的社會批判。此外,他們二人最新的《Nomadics》將在每次表演前,與觀眾步行四小時,繼續以有趣的方式,開啟和觀眾新鮮的身體共感及藝術經驗。

       說到尋找動作的方法,Gisele Vienne 的《群眾》教人驚豔,編舞者讓舞者進入冥思的專注自存狀態,以極慢的速度去展示一個個情感廢墟,微妙是,動作不是即興而起,而是詩意地互有連結,故事層層疊疊似無還有,有殘酷,有慾念,有虚妄,有壓抑,有失調,有言不盡的身體,文字音樂光影煙霧,都跟著有結構的文本,互有關係,餘溫遠散。個人和集體意識,糾結又矛盾,竟可以如此深刻有力地以身體展示,非常佩服。

        非常好奇編舞家的創作方法,她是如何讓舞者進入冥思狀態,一方面保留他們自存感,同時按文本結構展示表演性的身體?  據有參加演前形體導賞的舞者表示,得益不少,大有啟發。再次見證不單觀眾,舞者藝術家也需要新鮮體會,向外取經,體驗及學習獨特的編舞方法及美學觀。

        意外地,相對「傳統」的《異想客聽》,令人看得滿足,它啟發自百年前女性主義先锋小說《黃色壁紙》,女主角因憂鬱而被醫生丈夫禁於一室,終日只可移情看著黃色壁紙。故事類比最近被疫情停擺的生活,滿是精準又神經質的動作,把陷落、失效、顛三倒四,被回憶突襲仿徨不已,被疫情封閉的苦悶日常,靈巧又幽默地在小客廳展開。加上編舞者Inbal Pinto 同是視覺藝術家,令台上每件靜物都有說故事的魔力,一道牆,一個衣櫃,一張張壁畫,都是女舞者和他者及世界的張力觸點。抽屜是回憶的出入口,男人(他者及施壓者)  的出現,虛實拉扯,關係緊張,進佔和反抗,動作細緻好看又有敍事力,超現實地寫實,正是技巧及情感淬練的結果。兩位男女舞者都不年輕,情感澎湃而有度,動作精準同時保有個性,很有說服力。

      同樣以物件為創作元素的《囍: 紅色的承諾》,是唯一本地創作,是著名舞蹈藝術家梅卓燕的新作,結合圍頭哭嫁吟唱及帝女花死婚明志,用婚嫁類比政治承諾,滿台是婚嫁儀式用品,文化符號處處發聲,由出場的中西合併禮服渡海到後來全紅中式裙褂,以及鬼馬大妗陳建文(他做大妗的初衷是為同性情侶主持婚事,本身就是一個社會符號) 為新人梳頭,一路梳出香港近年歷史,都是明言,歌詞好玩,但比較表象,些些嘲諷,很輕巧。此外「乒鈴嘭唥」奉茶如催逼的令箭,還有彈床和性,血和布,高空散花,中間正正的十字等等符碼都是舞者常用的,對資深觀眾來說,想像空間不大,沒有繼續發展很可惜,期待更詩意的呼召,對婚嫁如一場沒有愛的承諾有更深體會。被結婚後如何自處可能更要命。

           最後非常欣賞《創作平台》的構思及安排,善用資源,培植及鼓勵本地的編舞創作

,讓她們以階段性的成果跟觀眾見面,收集意見,再繼續創作,最後有機會成為委約作品。當然,參加平台的本地編舞者都得受邀,主動權在西九策展團隊,顯出其美學目光,以及對未來舞蹈發展的視野。今次兩次展演的作品各有風格,有實驗AI 和舞者的合作,有針對雜耍系列動作,有體現私密故事,有創作過程慷慨分享等等,各有實驗焦點,最重要是建立了開放的氣氛,有很多業界同伴及舞評人參與,大家誠懇交流,認真學習。個人認為,《創作平台》最能顯示「自由舞」的性格: 誠懇創作、開放討論、公開方法及過程、不怕批評,繼續實驗,看和跳的人一起成長。

         喜見「自由舞2023」沒有淪為一個只為娛樂及旅遊服務的舞蹈節。策劃團隊在選取節目上顯出平衡功夫,既要考慮票房,又要培養及刺激觀眾口味,同時支援本地編舞家持續創作。可以說,一手安排優質的節目,另一手新增強形體導賞,普及舞蹈知識和眼界,同時打開編舞視野。不過,在性別議題論述及討論方面,還可以再深入,女藝術家也不一定有很強的性別意識。希望來屆對「自由」的意義有更多元及豐富的呈現,在選取節目時,不妨多引入白人以外的作品,舞種也可以更豐富,如果以社會議題為焦點,期待有更深刻的論述及研究,讓繁花餘香四散。

(刊於《虛詞》13-07-2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