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李偉能
俞:俞若玫
李:如果這是最後一篇的話,我提議不如就藉著這個時機變換一種方式,把文章化為段落,對話接龍般拋接。一進一退,不再是並行的敘事和回應,更像是縱橫交錯的步伐,如同一首你我之間的雙人舞。
我在馬凌畫廊看了鄭錦衡(Jeong Geumhyung) 的個展《Spa & Beauty Hong Kong》,除了藝術品裝置外,她也扮作美容按摩師與裝置互動,進行了兩場的演出。她在表演中仔細而認真地把玩,說明,示範人偶身上的毛髮和裝置,反客為主地在假人身上廝磨,身體化為裝置的活動靈件般互動,虛踩在情色,幽默與性別角力的曖昧地帶。這讓我想到在西九自由舞今年的閉幕演出Florentina Holzinger的《舞蹈》(TANZ),展示浪漫芭蕾作為身體的規訓,特別是女性的身體。作品中用到各種極端手法刺激感官,撩動觀者的神經—裸體,假肢,仿真血漿,穿環,便溺等,務求震撼深刻。是否有嘩眾取寵之嫌的確有商榷之處,但反觀鄭錦衡在作品中探索變美這回事,彷彿是更日常的手段去規範身體,無聲無息,卻以鋪天蓋地之勢,用統一化的準則量度提供完美的方程式。對比《舞蹈》的血肉模糊,《Spa & Beauty Hong Kong》中美容的過程又何不是身心得到修正的一套儀式。
我沒有留下來聽Florentina的演後談,我好奇留下來聽的你有甚麼樣的感覺和經驗。
俞: 是的,當晚我有留下,演後談開始前,身邊朋友拋下一句:「她真的很痛恨浪漫芭蕾呀!」,我倆相視而笑。但我不斷細想Florentina Holzinger 有沒有從浪漫芭蕾裡解放身體,還是用上更極端的訓練方法去挑戰身體,成就另一種表演的語言?她以現場穿環、撒尿、頭撞牆、噴血漿、勾肉飛天、雙腿盡開瑜珈姿勢向觀眾直面顯示私處等等,令觀眾看得提心吊膽,目的是震撼觀眾反思美的定義嗎?她在演後談有說及,這些動作對她而言絕不粗鄙,而是美,不論漫畫、雜耍、運動、鐡騎都是她們生活一部份。她也許痛恨浪漫芭蕾的美學觀,但其實沒有痛恨舞台,也沒有革掉專業舞者的定義,同樣地在宰制身體,單看勾肉舞者全場有人細心照顧,塗酒精、給水樽、觀察身心狀態,過程透明,非常專業。大概撒尿也有cue 的。她始乎沒有離開表演藝術對炫目及身體極至的要求,反多了一個可以反叛的貴麗芭蕾。當觀眾問及中間為何要有「廣告時間」籌款種樹?她的思路也沒離開舞台的語言,就是把觀眾的gaze 反過來,由舞者主導去看每位觀眾的狀態及拿著鈔票的樣子。而你提及的《Spa & Beauty Hong Kong》似乎從日常生活內化為一種操練的美的追求,來看社會對美的典範化,很有趣,希望再有機會看。
不過,我對Florentina Holzinger的《舞蹈》裡女巫意像還是很感興趣,傳統、神話、流行文化、科技如何開出更有趣的表演及問題意識?知道你最近去了很多東南亞地方,可有新體會?
李:Florentina Holzinger對劇場語言的掌握是無容置疑的,每個場面的調度、事件的發生、影像與音效的配合都顯得精準而有效果,有種在看獵奇版的Netflix的感覺,注意力沒有超過半分鐘的冷卻,幾乎在兩小時中每一秒都充斥著大量的訊息。但Netflix的節目,也許看一次就夠了。
而說起女巫,的確讓我想起在十月時在新加坡看到由來自菲律賓的Eisa Jocson和來自斯里蘭卡Venuri Perera的編舞作品《Magic Maids》。二人將掃把當成身體的延伸,借用這日常的清潔用品透過展演的行動去轉換成各種角色的形象-女巫、女傭和選美王后。作品以向口中默唸咒語向觀眾灑薑末開始,逐漸連結現代家傭勞動力的經濟模式,從二人來自的地區大量輸出家傭而牽引出的地緣政治,權力以及背後的暴力,以及在歐洲歷史曾發生的獵巫事件。掃把在作品中既是象徵著壓抑,日常和失控,同時亦在不同的語境中成為抵抗、美麗和力量的工具,不同的話語及形象縱橫地折射出現實的多重性。
當然這是就著以女巫作為主題的創作,但回到某些行為藝術家的表演作品中似乎也看到回歸各種儀式,抵抗單一地以理性邏輯為基礎的傾向,著重即時,不穩定,無法預料以及反而是透過超乎常人的意志,強大的精神力量去完成作品;同時亦有創作者以科技更新觀看身體,儀式甚至宗教的方式,如同自由舞季中泰國的編舞Kornkarn Rungsawang的作品《舞求必應》,以VR技術建立神殿,和觀眾一起在虛擬境地求福,而你也是譚之卓階段展演作品《折體》的劇場構作,透過虛擬動態捕捉為基礎的編舞探索,好奇你的過程和思考。


俞: 我關心的其實不是技術帶給我們什麼舞台新花樣,而是人和機器介面之間的選擇,我們如何在荒漠的數碼世界不只看見放大了的孤身影子,而是感知自己在什麼選擇前震顫,在什麼情景下逃逸? 舞者在完美的自我化身前在想什麼? 我跟之卓也常談到女媧,談到煉石也是修行,也是關愛,科技讓我們有獵人的強烈欲望及技能,同時,有沒有可能更學會關顧他者,更在乎世界的變動? ”care” 是最近自己很關心的字,我很想知道有沒有可能發展出一種有關”care” 的語言,我始終是文字人,關心文字本身的可能,也關心表演藝術如何回應世界及時代。你呢? 年尾了,這個欄門即將收爐,你可會總結過去一年創作所關心的事? 或你覺得什麼最能代表過去一年表演藝術的關鍵字?
李:要總結的話,過去一年創作最關心的「時間」,最有反思的是「鬆弛感」,持續想做的是「連結」。今年很多創作無論是題材、形式和限制中都反覆牽涉著「時間」,無論是《慢舞》系列中刻意改變舞蹈的時間性,還是在逸東酒店的舞動節中發表的《交換溫柔》,在凌晨四點,於一個閾限時間(liminal time)中與一位觀者私密地交換歌曲,以舞蹈共渡兩首歌的時間,彷彿都以時間模塑著表演的面貌;「鬆弛感」是在外地駐留時一個很大的感受,刻意地從日常的節奏中逃逸,在外地能夠全心全意地去做創作和交流,然後在相對製作壓力較輕的環境下,無論是自己又或是觀察同行的編舞都彷彿有更多的創意和能夠持續調整的彈性,而做出來的成品也往往超越在香港的埋頭苦幹,也許「鬆弛感」也對應著一種心靈和思考空間的建立;而「連結」彷彿是我在這個崗位以及策劃時很重要的一環,也在不同的項目中測試著不同連結的方式以及其潛力,若果策劃是在於與不同的語境中產生關係,那麼這種關係的連結也許是我在之後都會想繼續實踐的方向。
那你呢Cally?對你來說,你會以甚麼關鍵詞去總結創作、整體的反思以及日後想要探問的方向?
俞:很喜歡你的《交換溫柔》四個字,就是處境的溫柔,共時的詩意,我很是享往。在這多難的每時每刻,如果表演藝術能夠建構多一秒溫柔的餘地,多一份自省的推展,又多一次相視的可能,已讓美感發揮社會作用。說易一點也不易。自己過去一年常被形容為跨界別、跨媒體的人,但在身體和文字之間,在視覺、舞蹈、文字藝術家之間,在世代之間,有沒有真正發生直達內核的對話?在社區裡,密集地把詩句及語感練習帶到長者社群裡,可有種子效應,他們及自己愈見固化的身心會否稍稍變軟,失眠的晚上他們可會帶笑地回想共舞?我很懷疑。跨,這個字,在另類論述、另類生活變得愈來愈難的當下,如何在各種冷牆和寒雨下,把持不只在提供娛樂,而是打開更多有關人性之想像?回,這個字,也是自己來年關鍵字之一,就是不只會離場,向前狂走,而是懂得回頭反思,穩固基要,懂得辨識,道路自然就在腳下。這個回路,也是回應,在末日陰影下,有智慧地回應別人、他者及世界,以及自己,都是一種極需磨練的能力。願來年,即使沒有這個公開欄目,我們仍持續對話,省視字舞間。

原文刊於2024年12月27日 明報世紀版 字舞間系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