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了,聊点吃的。
十月份回国一趟,吃了不少景区食物。景区,不指望什么美食,填饱肚子就行,能尝个新鲜更好。至于“文化”“非遗”“百年老店”这些词,装修风格罢了。有些景区食物,出其不意的很好笑。
在杭州,断桥附近有卖烧饼的,现烤现卖,咸甜两种口味,叫“西湖烧饼”。我选了甜的,又薄又脆又香,十块钱一个。

等走到苏堤,又看见一模一样的烧饼炉,只是招牌换成了“东坡烧饼”。我刚好又饿了,这次买了一个咸的,同样好吃。
到了傍晚,从灵隐寺出来,在门口众商铺中,烧饼炉又在向我招手,这次它受了点佛光庇佑,改名叫“济公烧饼”。

一种烧饼,三个名字。西湖卖的是风景,济公卖的是佛,东坡卖的是文化,剥开马甲,全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出来的碳水。这烧饼若是有灵,大概也会疑惑自己到底经历了多少次投胎。
我相信,如果走得够远,这烧饼一定有更多的名字,但谁又在乎呢,管他是白娘子烧饼还是法海烧饼,至少它一直是好吃的。
不像那葱包烩。我在灵隐寺门口买了一个,半个手掌大,十块钱。做法简单粗暴,把一小段油条和葱,裹进面皮,在铁板烤炉上反复按压,手劲小的或体重轻的,大概干不了这个买卖。等压成扁平一片,也就熟了。
拿在手里,来一口,面皮干硬,葱咬不断,油条的酥脆被压没了,只剩一点面心。这么难吃,半个都嫌多,谁会愿意再换个名字去复制它的味道呢。
看看包装袋上介绍的典故——油炸秦桧,原来这是一款 “泄愤食品”,怪不得又炸又压,要的就是个解气。既然常说心中有爱才能做出美食,那这源于恨的创作,怎么可能有美的口感?屈原投江,大家包粽子投喂鱼虾以守护忠魂,留下传统美食软糯香润的粽子;岳飞冤死,留下的是坟茔;秦桧倒是被代代相传,成为杭州传统小吃,甚至被纳入非遗申报。


反之,杭州还有一款名菜,东坡肉。说的是百姓为了感谢苏东坡这个好官,送来许多猪肉。苏东坡将肉切成方块,烧得酥烂,分送给民工。这菜的口感是酥、软、滑、嫩, 而且最好多人分吃,有“共享”之意。
有趣的是,东坡肉的适应性非常强,从快餐到大雅之堂,处处见君,次次不同,不管是味道、形状、大小,都不一样。真是应了他老人家那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虽然味道常变,唯一不变的,就是招牌。

逛城隍庙的时候,我看见好多人吃大包子用吸管,觉得挺新鲜,想不到现在的灌汤包,已经不走寻常路了。二话不说,排队也买了一个。
包子送上来,个头顶普通小笼包四个,一碟只能放一个,颤颤巍巍,一看就是汤汁充裕的样子。包子的褶不少,做工一点不敷衍,光看卖相——“色”绝对在线,让人充满了期待。

来自上海的朋友曾经跟我科普过,汤包的要素是皮薄、馅多、汤足,而且吃的程序不能乱,一定要“一提、二移、三咬、四吸、五品”,否则就是一个烂摊子。
这个大包子配了吸管,免了步骤一、二、三,直接是第四步。我小心翼翼找位置插进去,生怕由于我的鲁莽而将人家的“匠心”毁于一旦。
同桌心急,已经戳破薄薄的包子皮尝了一口,抬头嘲笑我:“你不是总说汤是汤包的灵魂、精华嘛,这下你可以把精华喝个够,猪油味精味儿的。”
我不理他,自己轻吸一口,果然,温吞吞的咸水,还有点腥,可能是蟹黄精的余韵?(毕竟菜单写着蟹黄汤包嘛) 不敢细品,吞下去得了。
同桌嫌腻,想跳过汤进入下一个程序:品肉馅。哪知汤汁流尽悲剧发生——包子塌了,而且是抽筋断骨级别的坍塌,里面是空的,没有肉!这是个“纯汤”包!
这下同桌更有怪话了——因为买包子是我的主意,“俗话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闹半天,这包子只有褶。” 人家灌汤包商家肯定理直气壮,“要汤得汤”,多贴心豪横。可可可是,即使汤包的灵魂也得找个肉体投胎,不能不过奈何桥吧。
我伸头看看别桌,一样,都是破了相的面皮。原来包子也有斩杀线,一根吸管就够。这汤汁既然不是肉渗出来得,也不可能是肉冻——成本太高,很有可能就是咸自来水!这不争气的包子,是真正的“狗不理”,——一碰就破,淅沥哒哒扔出去,既没肉味也没灵魂,连狗看了都得绕道走。
在景区兜兜转转,走走吃吃,以为自己在多维体验,风景、美食、匠心,其实很多传统、厚重的文化,都已经被扁平、程序化,变成旅游符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