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全貴成天躺在床上,身體連接着一個把空氣輸送到他肺里的破舊的氧氣機。機器發出單調的聲響,時不時穿插着他喘不上氣來的咳嗽聲。上世紀90年代,和很多居住在陝西山區里的老鄉一樣,他響應政府號召放棄務農,為謀得更好的生計而外出打工。
卧床不起後,妻兒陪着呼吸困難的何全貴。
卧床不起後,妻兒陪着呼吸困難的何全貴。 Sim Chi Yin/VII
他去了一家非法金礦工作。這樣的金礦為中國的經濟增長提供了動力,同時也讓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何全貴患上了矽肺病。這是中國最普遍的職業病塵肺病的一種。
在醫院裡,何全貴上樓吃力。他要再上幾步樓梯,才能到診室。
在醫院裡,何全貴上樓吃力。他要再上幾步樓梯,才能到診室。 Sim Chi Yin/VII
如今,只要他一下床,就經常會癱軟在地,無法呼吸。通過治療可以延長他的生命,緩解痛楚。可是,儘管他在礦場工作了七年時間,他既沒錢,也不享有福利。
如果不是2011年他在自家的水果攤遇到了攝影師沈綺穎(Sim Chi Yin),他很可能已經離開了人世。沈綺穎來到他所在的偏遠村莊是為了記錄肺病對外來礦工的摧殘。為了突顯問題的緊迫性,需要尋找一個垂死的礦工作為主角,她很快便選定了何全貴。何全貴在2004年得知自己患上了矽肺病。妻子米世秀、兒子何進波和他一起住在一間老舊的土房裡,全家人一起販賣水果。沈綺穎待在水果攤上面的一間空房裡,在攝影的同時,她嘗試着說服夫婦二人允許自己走進他們的生活。儘管一開始是想要講述有關矽肺病的故事,但是沈綺穎很快便發現了另一個角度。
「我意識到,這個故事不光是說中國的偏遠農村裡有一個垂死的人,」沈綺穎說。「這是一個普世的愛情故事。」
「他們之間的愛是如此的熱烈、外露和純粹。即便是現在,他們仍然會相互依偎,像少年一樣打鬧,」她說。
沈綺穎在拍攝了一周後返回家中。因為夫婦倆對長期跟拍不感興趣,她感覺到計劃可能無法實現。然而,六個月後,何全貴的妻子打來了電話,絕望地哭訴着向沈綺穎求助。
沈綺穎聯繫了一名調查記者。這位朋友開設的一家機構專為患有矽肺病的貧困人士提供幫助。他們為何全貴籌集了1萬元人民幣,讓他能夠入院接受治療。沈綺穎飛去西安接何全貴。他當時無法行走,只能由妹夫背着。
沈綺穎在醫院待了很長時間,「既是看護,又要插科打諢來振奮他的精神,」她說。夜裡,她會回到酒店房間里啜泣。沮喪的何全貴曾說,如果治療失敗的話,想讓沈綺穎帶他走,殺了他,再把他的屍體扔掉。這次治療成為了一個轉折點。對於何全貴而言,沈綺穎不再是一個陌生人,而是用他的話來說成了「救命恩人」。從那時起,不論何時到訪,沈綺穎都住在何全貴的家中,他們一家人和她的關係也變得親近了。沈綺穎的介入改變了這個故事,她自己也承認,有些人可能會覺得自己的行為不符合職業道德,但是她認為這是形勢所迫。
「我首先是一個人,然後才是一個攝影師,」她說。「作為一名紀實攝影師,我希望在大事上帶來改變,但如果有機會讓一個人的生活發生具體的變化,不去做的話就不對了。」
過去四年里,沈綺穎用了大量時間記錄何全貴經歷的困苦。她住在何家,睡在隔壁屋子裡,聽着氧氣機的嗡嗡聲。有一次,當何全貴企圖在凌晨自殺時,她被驚醒了。
沈綺穎在日記里寫道,何全貴說:「我這一次徹底不抱希望了。大聲哼哼、氣短。如果是個有錢人,就不一樣了。我會去城裡的醫院,用最好的葯,還能再多活幾年。但我沒錢。」有時會為《紐約時報》拍攝圖片的沈綺穎,此時已經轉移了注意力,致力於在何全貴的有生之年,把他的故事刊登出來。儘管這些影像頗能打動人,但卻鮮有媒體接收。
「我給大概15或20個編輯看過照片和視頻。有些人都看哭了,但沒人願意刊登,」她說。「這不是一個迷人的話題,照片也沒有很高的美學價值。」
她接著說,它們不是那種過度加工的朦朧的黑白照片,也不是精美的肖像照。
「這個故事和我本人、我的見解或審美無關,」她說。「它講的是一個垂死的人,以及他的家庭遭受的影響。講的是中國的頭號職業病,就這樣。」
《國家地理》(National Geographic)是唯一認真考慮登出這個故事的刊物。但最終,10頁篇幅的版面還是沒能問世。不過,一段介紹何全貴的視頻,放在了雜誌網站的圖片博客Proof上。
現在,何全貴有一部廉價的智能手機,能通過社交媒體和其他患矽肺病的礦工分享健康訊息。何全貴體重不到90磅(約合41公斤),但沈綺穎說,他「依然在堅持」。為了讓他保持良好的精神狀態,沈綺穎對他說,他必須活着看到自己的視頻和圖片產生了什麼樣的影響。
本月,中文新聞和圖片網站騰訊刊發了相關照片和視頻,並從讀者那裡為何全貴籌集到了10萬元人民幣。現在,何全貴能夠去醫院重新接受治療,還一部分債,再修補一下漏雨的屋頂。
上周,何全貴給沈綺穎發了一條短訊:「沒想到我能堅持活到現在,能親眼看到這一切,能親身享受這種合作的果實,讓它延長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