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早就預料到了。

在大火吞噬他們的家園、連續燃燒兩天之前，在它奪走許多鄰居和朋友的生命之前，宏福苑的居民數年來一直向香港政府官員發出警告，稱一項翻修工程正變得越來越危險。

政府曾下令對該屋苑內八座老舊樓宇進行維修。但居民抱怨，他們被迫為質量低劣的工程支付高得離譜的費用，施工中使用的還是易燃材料。他們懷疑，這是因為一個腐敗的利益集團接管了整個項目。

他們向當局反映，稱業主立案法團和建築公司負責人的行事時常損害居民的利益和安全。他們還告訴本地媒體，一名政治人物很可能正在與業主立案法團串通一氣。至少有一名居民曾點燃翻修工程中使用的聚苯乙烯泡沫，以此展示這種材料是多麼容易起火。

然而，對跨越九年的數百份招標文件、會議紀要、電郵、通訊和影片的梳理，以及對採訪居民、專家和現任及前任政府官員的採訪顯示，監管部門同樣未能對有關翻修工程可能存在腐敗問題的反覆警告採取果斷行動，而這或許正是這些材料被使用的重要原因之一。

香港當局長期以來承認建築行業存在腐敗問題。活動人士警告稱，一些公司虛報成本，使用廉價材料。而在宏福苑，這類做法始終未受到有效遏制。

由於調查仍在進行中，房屋局、勞工處與警方都拒絕回答相關問題。其他部門也沒有就具體問題作出回應。

香港消防處表示，已於10月和11月通知該屋苑相關責任方，要求修復手動火警報警開關等輕微損壞的設備。

2016年，政府要求宏福苑的業主修繕大廈外牆以及部分結構部件。宏福苑建於1983年，共有八座大樓，住有大約2000戶家庭。住戶還被要求更換老化的防火門和其他設備，使大樓符合安全規範。

這項指令源於全港強制樓齡超30年的建築需檢驗維修的政策。該政策是在2010年一棟五層唐樓倒塌、導致4人死亡之後推出的。

這項政策給建築行業帶來巨大商機，正如廉政公署官員和立法會議員後來承認的那樣，它也成了滋生腐敗的溫床。一夜之間，全港業主都被要求籌款進行大規模維修。過往的判決顯示，部分承包商和顧問公司組建壟斷組織規避競爭，壟斷利潤豐厚的合同。

等到宏福苑居民收到維修令時，政府已經意識到這個過程很容易受到私營公司操縱而滋生腐敗。當局推行改革措施遏制濫用行為，包括由半官方的市區重建局監管的集中線上平台。

這個平台讓業主可以公開招標，並向他們提供技術協助，包括可以聘請獨立顧問評估成本。平台同時負責監督投標過程。

不過，全港業主反貪腐反圍標大聯盟的發起人趙恩來表示，一些承包商仍然與業主委員會串通，將工程導向其壟斷集團成員，向住戶收取高價材料費，卻使用廉價替代品。

一些宏福苑居民表示，他們懷疑這些違規行為就發生在自己的屋苑。

2019年，宏福苑的業主委員會通過政府的線上平台，聘請了鴻毅建築師有限公司對屋苑樓宇進行檢查。該公司的報告顯示，需要進行重大修繕：暴雨後有雨水滲入住戶單位，馬賽克外牆存在剝落的情況。

接下來，業主們必須再聘請一名顧問公司來監督工程，並負責挑選承建商。據居民反映，事情就是從這一步開始變得不對勁的。

居民表示，並不住在該屋苑的社區政界人士黃碧嬌介入了關鍵決策。

宏福苑業主委員會一直鼓勵居民投票支持她——她是親北京的「民建聯」成員，並從2003年開始擔任區議員。（在2019年的反政府抗議期間，她一度失去議席。）

根據業主委員會的會議記錄，她在任期間曾擔任法團顧問。

據七名因擔心遭到報復而不願具名的居民表示，她經常敦促以退休人員為主的居民支持法團的決定，有時還逐戶勸說居民簽署授權書，讓她可以代表他們投票。

香港廉政公署曾指出，在修繕工程中利用授權投票影響業主決策，是腐敗的常見標誌之一。

目前當局沒有指控黃碧嬌有任何違法行為，她本人也未回應提問。除投票事宜外，她在合約授予過程中的具體角色仍不明確。

前任業主委員會主席無法取得聯繫置評。現任法團負責人以調查仍在進行為由，拒絕置評。鴻毅建築師有限公司未回應提問。

在2021年12月舉行的顧問公司遴選會議上，多位住戶發現黃碧嬌正準備在他們不知情的情況下代其投票。僅透露姓麥的居民表示，黃碧嬌曾說服其年逾七旬的母親簽署「授權書」，而這份授權書剝奪了他的投票權。他強調母親並無簽署授權書的法定權利。

來自競爭政黨的前區議員姚鈞豪當時也在場，他說自己當面質問黃碧嬌代理投票的問題。結果她情緒激動，拂袖而去。

當天下午，鴻毅建築師有限公司以多數票拿到了合同。

該公司對檢查與監督工程這兩部分收費合共約50萬港元，費用不到最終工程合同金額的1%，遠低於香港顧問公司通常收取的6%到8%。

「顧問這個錢不是特別多，他們就不會覺的是一個很大的事情。而且他們沒有意識到會影響之後大維修的工作。」姚鈞豪說。

但據居民與業主委員會的會議紀錄顯示，出席宏福苑居民會議的市區重建局代表從未對這筆費用提出質疑。

在一封電郵回覆中，該部門表示，它「沒有參與顧問公司合約授予的審議或決策過程」。它對標書的審查僅限於檢查錯誤及確保技術評估符合項目要求。

該政府平台的目標是「降低串通的風險，或至少讓串通變得非常困難」，市區重建局表示。

「這個系統不可能完全杜絕貪污或串通行為，」該局還稱。

通過政府的線上平台，近60家承建商提交了宏福苑翻修工程的投標。

《紐約時報》查閱的投標文件顯示，鴻毅建築師有限公司推薦了宏業建築工程有限公司，稱其擁有完美記錄。但根據時報對司法案件的核查，宏業建築工程在香港運營16年間涉及數十起民事訴訟（多與勞資糾紛相關），並曾因工人安全問題被刑事法庭起訴。

市區重建局未能發現該承建商過往違規記錄，後稱「犯罪偵查不屬於市區重建局職責範圍」。但居民表示，他們之所以相信像宏業建築工程這樣的公司信譽良好，是因為它們列入了市區重建局公布的修繕企業名錄。

根據時報查閱的招標文件，鴻毅建築師有限公司亦未提及兩家投標公司在部分工程項目上報出的價格一模一樣。反貪腐活動人士趙恩來指出，這種獨立投標卻出現相同報價的情況極不尋常，表明兩家投標方很可能屬於同一圍標集團。

《紐約時報》還發現，宏業建築工程與至少另外三家公司關係密切。根據公司註冊紀錄，這三家公司由宏業建築工程的現任及前任商業夥伴經營。

2024年1月，數百名宏福苑居民在戶外籃球場舉行投票選擇承包商。業主立案法團後來宣布宏業建築工程獲勝，居民選擇了顧問公司鴻毅提出的三個工作方案中最昂貴的一個。

該項目估價達3.3億港元。

一些居民表示，他們的投票再次被竊取。這一次，憤怒轉化為行動。

幾名居民發起請願，並在土地審裁處提起訴訟解散業主立案法團。（他們在收到業主立案法團律師的信後撤回了訴訟，他們視此為警告信。）

幾個月後，業主立案法團與宏業建築工程簽署合同。

去年6月，居民收到業主立案法團聘請的律師事務所的一封信，告知每個住戶欠承包商和顧問公司至少16萬港元的翻修費用。第一期約3萬港元在一個月內付清。

面對這個令人吃驚的價格和截止日期，更多居民推動罷免業主立案法團並推遲付款。居民說，他們簽署請願書、分發傳單，並在屋苑的遊樂場忍受蚊蟲叮咬舉行夜間集會商討對策。

一些人向警方和廉政公訴投訴，指控承包商、顧問公司和業主立案法團串謀。他們告訴官員，他們被業主立案法團和顧問公司誤導，批准了不必要、昂貴的工程。

但施工還是開始了。7月，承包商在建築物周圍搭起竹腳手架，並用綠色防護網包裹以防止墜物。業主立案法團召開會議，宏業建築工程的項目經理演示了如何安裝泡沫板保護窗戶，並表示他的公司禁止工人吸煙。

居民並沒有放心。根據採訪和社群媒體帖子，有些人查閱建築條例，並要求證明承包商的材料和工作符合建築規範。

「見到開始一片綠油油，」一名居民在Facebook群組中寫道，他指的是窗外的綠色防護網。「見到一堆煙頭相。」

一些居民成立了新的「問責」小組，在2024年9月接管業主立案法團，並敦促鄰居記錄並報告違規行為。居民看著泡沫板被安裝；至少一人點燃一塊板以證明它是易燃的。

居民質疑為什麼現場材料似乎是比合同約定品牌便宜約1600萬港元的品牌。這些材料已被前業主立案法團和顧問公司批准。

宏業建築工程駁回了他們的擔憂。在2024年9月的會議上，該公司為業主立案法團成員和官員播放了一段影片剪輯，顯示泡沫板被點燃的香煙短暫著火，然後熄滅。宏業建築工程沒有回應提問。

居民向房屋署尋求幫助，該署負責執行宏福苑等開發項目的建築規範。該部門沒有發現防護網有問題。其官員前往屋苑，監督顧問公司和承包商如何採樣防護網並進行燃燒測試。「未檢測到可燃特徵，」該署上月表示。

居民還向勞工處求助，但那裡的官員也淡化了他們的擔憂。防護網的火災風險「相對較低」，該處一名官員在2024年10月寫道，因為翻修不涉及有明火高溫的工作。

這個負責工人安全的部門後來告訴居民，工地材料符合消防安全要求。其結論基於承包商提交的質量證書。

該部門在給時報的電子郵件中承認，其對投訴的初步回應「內容欠清晰，引致誤會」。

該部門還表示，自2024年7月以來已對該項目進行了16次檢查，並在火災前約一週最後一次巡查工地時警告承包商「採取適當的防火措施」。

根據廉政公署，在宏福苑項目工作的承包商了解現場檢查如何運作，也知道如何應付。

火災後，該機構專員胡英明透露，承包商在夏季颱風損壞防護網後更換了一些網。

他說，新材料不合格，成本只有防火材料的一半。（他沒有說原防護網是否安全；大部分已被大火燒毀。）

但據他說，承包商顯然擔心在檢查中被抓到，並在腳手架底部安裝了防火的防護網，因為測試人員最可能在那裡取樣。

即使火災後，這一伎倆似乎也奏效了。官員一度表示，未著火的那棟樓的防護網符合消防安全標準。在公眾抗議後，在不同高度進行了更多測試，也發現材料不安全。

根據廉政公署，公司在夏季維修中使用更便宜的防護網節省了多少錢？約10萬港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