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美國軍隊抓獲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時,中國的社群媒體上一片嘩然。
持民族主義觀點的人質問:北京為何不能在台灣採取同樣行動逮捕其總統?
政治光譜另一端的民眾歡呼獨裁者的垮台。為規避審查而批評中國領導人習近平時,他們援引流行歌曲標題《可惜不是你》。
數小時之內,網路上的討論便演變成了一場關於中國實力、其局限性以及未來走向的代理論戰。對於中國的民族主義者而言,美國的軍事行動暴露了美國的無法無天,以及對他們眼中北京克制態度(尤其在台灣問題上)的失望。而對於那些敢於批評政府的人而言,這一事件凸顯出即使那些根基穩固的威權領導人也存在著脆弱性。
廣告
在社群媒體平台微博上,與馬杜羅被拘捕相關的標籤在熱門搜索榜單中位居榜首。據該平台的數據,該標籤在最初的24小時內獲得了超過6億瀏覽量。
這些反應顯示中國社會內部存在著分歧:一部分人希望自己的國家能夠毫不掩飾地行使權力,就像川普總統對美國權力的運用那樣;另一部分人則認為委內瑞拉的情況是一種警示,表明個人崇拜統治、意識型態僵化以及經濟管理不善可能會導致怎樣的後果。委內瑞拉已成為政治上的羅夏墨跡測試:對一些人來說,它證明了美國的傲慢;而對另一些人來說,它讓人看到中國可能的未來走向。
2020年委內瑞拉某煉油廠。當委內瑞拉經濟崩潰時,石油產量下降,基礎設施開始衰敗。
2020年委內瑞拉某煉油廠。當委內瑞拉經濟崩潰時,石油產量下降,基礎設施開始衰敗。 Adriana Loureiro Fernandez for The New York Times
對習近平而言,馬杜羅被捕的時機頗為尷尬。他正面臨民族主義評論者的壓力,這些人鼓吹對中國宣稱擁有主權的自治島嶼台灣採取強硬行動。在官方新華社的一條微博下,一條熱門評論稱美國此次行動「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教訓——特別是對台灣」。
另一條評論更直白:「美國能抓別的國家的總統,中國當然也能抓賴清德。」(賴清德是台灣的總統。)有網友回應:「中國不是做不到,是不敢。」
多年來,中國政府為馬杜羅提供了大量政治和財政支持。馬杜羅被捕後,習近平的批評者將此稱為判斷失誤。馬杜羅剛與中方代表團會晤數小時後便遭逮捕,這一時間點引發了對決策判斷和國家能力的尖銳質疑。有評論稱:「總選錯夥伴也是一種本事。」
一張在社交平台X流傳的圖片看起來像是廁所隔間上的塗鴉,其上用中英文寫著:「歡迎川普來抓習豬頭,解放14億中國人。」此類圖片在中國本土平台上很難長期存在,通常通過X的海外帳號傳播,逃避國內審查。
中國政府對此作出回應,發表了慣常的聲明,譴責美國行動侵犯他國主權並違反國際法。
2023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馬杜羅在北京會晤,照片為委內瑞拉政府發布。
2023年,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與馬杜羅在北京會晤,照片為委內瑞拉政府發布。 Jhonn Zerpa/Venezuelan Presidency, via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委內瑞拉在中國心中佔據特殊地位。多年來,北京將委內瑞拉視為中國能夠協助構建另一種全球秩序的例證——這一秩序以主權為基礎,建立在各國合作互不干涉內政之上。這一願景背後有資金的支撐。自2000年代中期起,中國向委內瑞拉提供了數百億美元貸款,主要通過石油換貸款安排實現。
合作邏輯看似簡單明了:中國需要能源,委內瑞拉需要資金和政治支持。當時中國官方媒體和評論將這些交易描述為高效且符合市場原則。馬杜羅的前任查韋斯曾將中委夥伴關係稱為拉美國家關係的「榜樣」。2013年查韋斯去世後,馬杜羅接任總統,即便西方對委內瑞拉的制裁不斷加劇,北京仍持續提供支持。
廣告
隨著委內瑞拉經濟崩潰,石油產量下降,基礎設施開始衰敗。委內瑞拉如何償還中國債務變得越來越不確定。但中國官員堅稱合作仍在有序進行。2023年馬杜羅對中國進行國事訪問時,習近平以閱兵式、21響禮炮和歡呼的孩子們迎接了他。
多年來,中國自由派知識分子一直將習近平的崛起與查韋斯的掌權相提並論。兩人都通過反腐運動、民粹主義經濟承諾以及取消任期限制來鞏固權力。馬杜羅延續了前任強硬的執政手段。
2009年,馬杜羅的前任查韋斯抵達北京,與中國官員合影。
2009年,馬杜羅的前任查韋斯抵達北京,與中國官員合影。 Peter Parks/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
從這種思路來看,委內瑞拉不僅是外交政策的尷尬案例,更是威權統治僵化導致停滯、制度空心化、政治忠誠凌駕於能力之上的典型研究對象。在中國國內的討論中,一個尖銳的問題浮出水面:中國會成為下一個委內瑞拉嗎?
近日,這種論述框架進一步被政治學家劉瑜廣為傳播的文章《如何毀掉一個國家》所強化。這篇撰於疫情前的文章,將委內瑞拉視為治理失效如何隨時間累積的警示,而非一個特例。
過去一年間,隨著中國面臨的經濟停滯逐漸顯現出結構性而非週期性特徵,「淪為下一個委內瑞拉」的憂慮愈發尖銳。許多中國人擔憂的並非突然崩潰,而是緩慢衰亡。委內瑞拉已成為國家系統逐步失靈、物資短缺常態化、基本國家職能永遠難以恢復的象徵。
在此背景下,網民對馬杜羅被捕的普遍反應既非憤慨也非歡慶,而是無奈地面對世界權力運作規律的現實。此次行動被解讀為無關是非對錯,只是印證當利益攸關時,大國的行為模式往往如出一轍。
週六清晨,委內瑞拉首都卡拉卡斯發生炸彈襲擊後,美軍於當日進入該國並逮捕了馬杜羅。
週六清晨,委內瑞拉首都卡拉卡斯發生炸彈襲擊後,美軍於當日進入該國並逮捕了馬杜羅。 The New York Times
在微信上,一位商人轉發了對一個委內瑞拉年輕男子的街頭採訪。當被問及華盛頓是否僅為奪取該國石油而行動時,該男子反問道:「你們覺得俄羅斯和中國想要什麼?玉米餅的配方嗎?」這段影片揭示了這樣一種觀點:在追求權力時,中國在道德層面與美國並無本質區別。
許多民族主義評論者也秉持決定結果的是權力而非原則這一觀點,主張中國應「向美國學習」。有人甚至呼籲中國「直接逮捕」台灣領導人。
廣告
然而,對美國行動的部分解讀遭到質疑。「解放軍逮捕賴清德容易,」有人寫道,「但這能解決什麼問題?抓了賴清德,還會有下一個賴清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