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園革命10年:特公盟打破遊戲場0風險迷思 讓孩子找回「玩」的權利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台灣的遊戲空間是否真正變得更好?特色公園會不會淪為另一種「罐頭遊具2.0」?在這10年轉折點上,《倡議家》1月客座總編邀請特公盟理事長王秀娟與公共遊戲場組組長鍾欣潔,一起看見台灣公園革命10年的變與不變。
還記得10年前,台灣公園那片千篇一律、只有「紅黃藍」三原色的塑膠遊具風景嗎?那是許多家長無奈的共同記憶,也是台灣童年被標準化、甚至貧乏化的縮影。
為了不想讓下一代,只能在橡膠地墊上度過童年,一場從公園出發、由下而上的「革命」,在全台遍地開花。10年過去,雖然公園變美、遊具變高,但這群推動改變的媽媽與專業工作者,仍未停下腳步,因為她們發現,推倒實體的圍牆後,還有一道更無形、更艱難的高牆擋在孩子與遊戲之間。
「玩」不是小事!台灣公園革命成果讓外國遊客也驚艷
「我兒子當時三年級,下課沒有時間衝到學校遊戲場玩,即使到了也是關閉的,放學也沒有玩伴,他覺得人生很難,連玩都很麻煩。」為孩子解決「玩」這件看似微小、卻攸關成長的人生難題,成為特公盟理事長王秀娟當年一腳踏進倡議現場的關鍵。
特公盟公共遊戲場組組長鍾欣潔,因為住家附近缺乏特色公園,「那時我是全職媽媽,帶小孩只能特地跑到台北市,才找得到好玩的公園。」在2015年台北大安森林公園磨石滑梯拆除事件時,帶著孩子走上街頭,與其他家庭一同喊出「拒絕公園遊具罐頭化」的訴求,後來住家附近的公園開始改造,她也從家長角色,進一步投入遊戲場的設計與討論。
一路走來,兩人親眼見證台灣的公園與校園遊戲場,從過去單調的組合式遊具,逐漸發展出融合地形、自然素材與在地特色的多元設計。
王秀娟指出,放眼國際,台灣公園免費開放、且多由政府支持建設,曾有印尼設計師驚訝地問她,「這些公園都是免費的嗎?是政府蓋給你們的嗎?」現在台灣的特色遊戲場已逐漸成為另類觀光資源,甚至吸引香港、日韓等地的外國遊客前來朝聖。
有種危險是阿公覺得危險!台灣遊戲場如何走出安全迷思?
回顧這10年變化,王秀娟和鍾欣潔笑著給出一個帶點保留的評價「有及格啦!」
隨著中央開始挹注經費,鼓勵各縣市提案改造公園,制式的塑膠遊具逐漸退場,取而代之的是更有設計感與挑戰性的遊戲場。然而,在這些進步背後,她們更清楚,台灣的遊戲場仍被一套熟悉的思維所困。
王秀娟指出,多數地方政府仍停留在「單點施作」的想像,也就是哪塊綠地爭取到經費,就在那邊蓋一座遊戲場,卻很少從孩子實際生活的動線、使用場景,思考整體公共空間的串連,「在商業世界,只要產品不聽使用者聲音就會被淘汰,但我們的公園卻可以活10幾年。」
不僅如此,公園中能讓孩子親近自然的元素,更是少之又少。像是沙坑、礫石、樹皮等鬆散素材,有助刺激孩子的感官發展,卻經常被公部門視為管理上的麻煩。舉凡石頭可能滾出去讓路人跌倒、沙坑變成流浪動物的廁所、樹皮會被偷走,高滑桿與攀爬架等設施,更常被貼上「危險」標籤,「有一種危險,叫做『阿公覺得這樣很危險』。」鍾欣潔無奈地說,往往只要一句投訴,就可能讓整組設計被迫退場。
從台灣社會的零風險迷思 到對孩子能力的信任
制度層面的限制,也同樣影響著遊戲場的樣貌。衛福部要求遊具須符合14項國家標準(CNS),原本立意在於保障安全,卻也無形中限縮設計的想像。王秀娟形容,「就像每次都只能出這14道菜,久了誰還想研發新菜色?」對公部門而言,不出事才是最安全的選擇,一旦有人受傷,究責的壓力往往讓創新的設計在萌芽前就被否決。
這樣的焦慮,其實來自社會對「安全」的高度期待。王秀娟直言,要求孩子在遊戲場「完全不能受傷」,本身就是件不合理的事。她以新加坡為例,當地的遊戲場大量融入藤蔓與自然遮蔭,入口處甚至明確標示,家長須自行承擔孩子可能受傷的風險,「那是一種對風險、也對孩子能力的信任。」
即便如此,特公盟仍選擇一條相對溫和、卻漫長的路。她們試著成為地方政府的「協助者」,把累積的經驗一點一滴帶進制度裡。而真正讓公部門鬆動的,往往不是專業報告,而是民眾最直接的回饋,「最容易說服他們的方式,就是有家長或阿公阿嬤跟他們說『謝謝你們放了這個沙坑或石頭,我的孩子、孫子超喜歡。』」王秀娟說,一句讚美,往往比什麼都有效。
「共融」成為一種限制?遊戲場設計的現實拉扯
納入自然元素與適度挑戰,是特公盟近年不斷強調的方向。王秀娟指出,許多國外的遊戲場大量運用石頭、樹枝等自然素材,相較之下,台灣的遊戲場仍習慣追求平整、可控,盡量排除所有可能被視為「風險」的元素。
但風險並非應該被完全消除,王秀娟解釋,其實孩子在遊戲過程中,會不斷進行自我評估,「我能不能做到?我要注意什麼?有沒有什麼地方需要跟大人請求協助?」這些判斷能力,正是孩子成長中重要的一環,卻是台灣社會相對陌生、也較少被允許發生的學習經驗。
為孩子打造具有特色與共融性的遊戲場,一直是特公盟關注的核心,但在實務現場,發現「共融」二字往往被窄化為「無障礙」,甚至是「輪椅可達」。
鍾欣潔以無障礙溜滑梯為例,為了讓輪椅使用者也能安全進入,法規規定滑梯與無障礙坡道的比例為1比12,這也意味著如果要做一座2公尺高的溜滑梯,光是無障礙坡道就需要24公尺長,「就會發現很小的公園做了無障礙坡道,可能沒空間做其他遊戲設施了。」
在腹地有限的小公園裡,為符合「共融」法規,設計師只能放棄具挑戰性的設施,結果原本希望能照顧所有人的美意,反而造成排擠效應。
近年,特公盟開始調整策略,不再主打共融,轉而倡議「分齡適能」。她們強調,真正的共融應該是「分眾」的,大公園可以旗艦化、全齡化,但鄰里小公園應該依據在地需求,提供不同難度的挑戰,讓不同年齡、不同能力的孩子,都能在城市中找到適合自己的遊戲空間。
孩子為什麼到不了遊戲場?下個10年倡議「玩的時間」
事實上,即使遊戲場硬體逐步改善,但特公盟在執行兒童遊戲宣言的相關研究時,發現孩子去公園遊戲場的頻率,在升上小學後明顯下降,原因不是沒有公園,而是沒有時間,而這種「時間貧窮」現象,在進入國高中後更為惡化。
「之前一位孩子說,他上學的時間比爸爸媽媽上班時間還長,怎麼去遊戲場玩?」王秀娟轉述一位孩子的心聲,在一旁的鍾欣潔也接話「聽起來是不是很傷心?」並坦言,她曾詢問高中生的女兒,青少年喜歡什麼樣的遊戲空間?結果女兒卻回說「媽媽你說這些都沒有用,不知道國高中生就是一定都要待在學校裡面?」
即便特公盟有意將倡議的觸角,延伸至青少年,為這群被遺忘的大孩子們,爭取社交與體能挑戰的空間,但現實是整個台灣社會氛圍,並不鼓勵青少年「玩」,像是在公園裡,盪鞦韆的國中生可能被視為幼稚、佔用資源,甚至遭到家長驅趕,「其實他們是想玩的,只是我們的空間有給他們嗎?」王秀娟反問道。
這也是特公盟下個10年最大的戰場,如果說前10年是為爭取「好玩的空間」,那未來的10年,他們要爭取的是「玩的時間」與「玩的權利」。
轉過頭來聽聽孩子的聲音 看見那些「隱形」的需求
在商場上,設計師必須精準捕捉使用者的潛在需求,有工業設計系背景的王秀娟,將「使用者研究」導入公園設計,因為在遊戲場上,孩子們的一舉一動,可能隱藏著被大人誤讀的訊號。
她舉例,很常聽到大人說「滑梯不可以往上爬」,但應該反向思考,孩子為什麼想要往上爬?而孩子給出的理由是「溜滑梯比較溜,這樣往上爬代表我很厲害。」在大人眼裡的「違規使用」或「破壞公物」,但孩子逆向爬滑梯,或是從高處跳下,可能意味著現有空間,無法回應孩子對於挑戰與成就感的需求。
「這在我們使用者研究裡面,我們不視為是一個警訊,我們視為一個機會。」為真正理解孩子的需求,特公盟透過一場場「兒童參與式工作坊」,試圖逐步拆解孩子口中的「更高、更快、更刺激」,並轉譯成具體的遊具設計語彙。
王秀娟分享一個發生在台東案例,在一次工作坊中,有2位年紀較大的女孩,爬上一座水泥高台,那是現場唯一的制高點,她們不玩耍、只是靜靜地待在那裡聊天,「我問她們為什麼想在那裡待那麼久?她們說想待在小小孩不會來的地方、講悄悄話。」
這個觀察也打破大人對於「高」的單一想像,除了一般孩童都喜歡「高」,但之於青少年還有另一層意義,是社交上的隱私與界線感,這也成為公園遊戲場設計的線索之一,在一些遊戲場創造只有足夠體能的大孩子才能抵達的空間,讓他們擁有屬於自己的領土。
另一個發生在台北市的遊戲場改造工作坊上,一位身材高大的特殊生,在面對攀爬架時,並非像一般孩子那樣直線攻頂,而是緩慢地進行「水平移動」,原來是對高度的適應力較慢,需要透過左右移動來建立安全感,於是特公盟建議建築師將攀爬架做得更寬、更廣,而非只追求高度。
「那一場最特別的其實是,連一般學生也注意到特殊生有這樣的需要,然後把票投給這個點子。」王秀娟表示,從看到需求、到認同需求,這就是兒童參與的價值;透過這些細膩的觀察與轉譯,就像王秀娟希望的,能把討論從「什麼都不能做」,慢慢拉回到「怎麼評估風險」。
當公園遊戲場成為一種期待 從公園出發的革命未完待續
在長期推動公共遊戲場與兒童遊戲權的過程中,資源始終是一道現實門檻。王秀娟不諱言,捐款對特公盟而言,不只是經費來源,更是一種價值上的同行,「我們做的事情,很難用短期成果來證明對錯,但每一筆捐款,都代表有人相信孩子值得被聽見。」
她也分享一個捐款人故事,一位住在汐止的媽媽,每次返回屏東娘家都是一場漫長車程,孩子總是在後座因無聊而哭鬧,也因為推動特色公園後,這位媽媽的返鄉路也發生改變,「她說自從有這些好玩的公園之後,每次回娘家就是跟孩子討論路上要去玩哪幾個公園;孩子不會無聊,這趟路程也不會再這麼辛苦。」
「我們做的事情很難讓人家馬上理解;大眾捐款時候會先救急救窮,遊戲這件事優先順序沒有那麼高。」但王秀娟、鍾欣潔不約而同提到,或許募款艱難,但也堅信這份工作的價值。
在沙坑裡專注堆疊、在攀爬架上學會面對恐懼的童年,或許是任何補習班、才藝課都無法替代的生命禮物,這場從公園出發的溫柔革命,仍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