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彥／像山一樣思考 像樹一樣低鳴

二○二五年五月十七日核三廠二號機除役。四十年來，第三核電廠總共供應了台灣五六四六億度的電，從此歸零，台灣正式成為「非核家園」；能源轉型、淨零排碳的重責大任落在風力與光能發電的頭上。

去年七月上旬丹娜絲颱風來襲，屏東外海的離岸太陽光電實驗案場的浮具結構體被支解並沖刷上岸，殘骸綿延海岸線長達兩公里。嘉義新塭滯洪池光電浮台下方的錨定系統損壞斷裂，光電板相互碰撞損毀，光電韌性與破壞環境的隱憂引起多方關注。

年底媒體與民間團體揭露，嘉義縣部分漁電共生案場，疑似有人為了清除光電板上頑強的鳥屎與灰塵，違規使用化學藥劑清洗。當地的黑蜆養殖戶反映，自光電設施進駐曾發生黑蜆不明原因集體死亡的現象。光能發電一時風聲鶴唳，暗影幢幢。

猶記擔任署長的時候，一次環境教育活動，我和愛鳥團體到淺山林間觀鳥。導引的人說：「前面樹叢中至少有五種鳥。」我極目眺望，一隻也找不著。「你怎麼知道有五種鳥？」「是我聽到的。」細細去聽，果真林木深處鳥鳴啾啾。我相信，山裡其他的鳥類和蝴蝶也聽到了，老鷹升空、蝴蝶走避，每個活著的生靈都注意到哪幾聲細碎的啁啾，獨獨我聽不到。

同行者說：山雀也發出警報了，不僅其他的山雀收到情報，各種鳥類都聽懂了：「人來了，人來了，小心喲！」鳥群們共同警戒了，同仇敵愾了。鳴音流蕩，此起彼落，突然幾隻鳥暴衝，從這棵樹像飛鏢一樣投入另一棵，不知是獵食還是走避？生態殺戮正在進行，樹的枝枒在風中輕輕擺動，不太認同，唯有亙古的山不動聲色，客觀卻有感地思考著這一切。

視察當時剛剛興起的「漁電共生」，我關心魚勝於電，因為看電表指針跳動就知道正在發電。我問：「看得到魚嗎？」業者帶我繞到另一個位置，從側面的縫隙中看去，掩映的光線下，幾隻魚烏黑朦朧的身影款款擺動。我莫名地想到白居易的詩：「繞池閒步看魚游，正值兒童弄釣舟。」蓋滿光電板的埤塘裡不會有小朋友釣魚吧？唐朝和民國畢竟不同啊！這就是現代化？

現在水的處境愈發嚴峻了，烏山頭水庫舖上了光電板，水還能呼吸嗎？透光率大減，水族做不了日光浴了！山色空濛也罷、水光瀲灩也好，魚看不到，人也觀賞不到了。

當時，我們經過山林，看到樹皮上有「志明愛春嬌」式的海誓山盟，是過往戀人在粗糙的樹皮上的拙劣刻畫，樹的傷疤哭著愛情曾有的美好，我有些鄙夷。現在，看到山林被剃頭，換上光電板，山坡穿上了線條整齊的盔甲。山上的樹又做了不同的見證：愛情與綠能誰更傷心？印度詩人泰戈爾的詩：「地上不斷努力長高的樹，為的是向傾聽的穹蒼吐露心聲。」你猜，此刻風濤中樹的低鳴呢喃著什麼？

湖畔詩人梭羅說：「野性蘊藏著世界的保存」。荒野生態作家李奧帕德更動了兩個字：「野性蘊藏著世界的救贖。」在去年的風災教訓後，我們應該學學山與樹，體會大自然的美學意義與倫理救贖，但願物與我皆無盡也！（作者為行政院前環保署署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