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抵不了誘惑
走險涉詐騙

挺而走險犯案的青春期少年逐年增,其中涉詐欺的12歲至未滿18歲少年,占整體少年嫌犯比重更突破2成,他們多數擁有與生俱來無法選擇的家庭背景,就像看著一面破碎的鏡子,在建立自我價值觀的過程,破碎而坎坷,想看清自己的全貌,一面面拼起完整的自己,然而在輔導資源大多無法及時關懷的情況下,接不住的脆弱少年該走向何處?

少年涉案趨勢顯著改變

據警政署刑事警察局資料顯示,近五年,少年(12歲以上未滿18歲)每10萬人口的犯罪率從2019年的705.45,到2023年上升至919.54,幅度陡升逾30%,與此同時少子化趨勢使得少年人口五年來減少超過十萬人,減幅逾10%。


而在新冠疫情高峰期時,少年犯罪雖增長放緩,但詐欺嫌疑犯占整體比重則持續上升,至去年為止突破2019年高點達兩成,表示疫情間詐騙集團仍能順應時局不斷推陳出新,例如:像是假冒疫調人員替身障朋友申請防疫補助金,要求提供金融機構帳號,或是冒名醫院衛生單位打給民眾說家人因感染新冠急救中,需先匯款才能住進負壓隔離病房等防疫相關的詐術,利用民眾當下恐慌的情緒在未經查證之下而上當受騙。



另外進一步細看,近年少年嫌犯涉案類型比較,讓民眾最有感的詐騙,相較竊盜、一般傷害、毒品犯罪下降的同時詐欺卻獨步成長,且因智慧型手機與網路普及年代,少年容易在社群接收各種不當資訊的利誘進而加入詐團行騙。據司法院資料顯示少年因詐欺而交保護處分的人數,增長的同時也逐漸往低年齡層流動,校園裡的同儕的影響,拉幫結派與物慾的比較,更讓少年對於詐騙看似低風險卻能高回報的誘惑趨之若鶩,少子化的台灣,逐漸增長的涉案少年要付出多少代價才能重啟人生。

低齡少年詐欺犯3年增1倍



詐團吸收少年4大手法

佯裝為正常工作 少年淪為車手、洗錢共犯
警方指出,詐騙集團通常在網路上貼說「輕鬆好賺,一天可領3000到5000元」,利用少年經常缺錢花用的弱點,並佯裝負責收錢的正常工作,實則是詐騙產業鏈裡低端的「車手」工作。亦或透過「家庭代工」招募少年,但其實是想透過發薪,來誘騙少年的帳戶來洗錢。

養出「小車手頭」發包工作給同儕
少年隊警官分析,詐團通常藉由少年同儕的群聚性切入,招募一人再藉由朋友圈拓展更多人,並透過養出「小車手頭」,讓他來發包工作給同儕,作為仲介還能從中抽成,而同儕以為好友介紹工作,卻不知道自己「被賣了還幫忙數錢」。

藉由社群媒體渲染 名車鈔票利誘少年
地方私立少年之家執行長認為,少年詐欺案的成長與社群媒體的流行有很大關係,尤其抖音上充斥許多豪車裡擺大疊鈔票寫著「想賺錢嗎?請密我」,或是桌上擺大疊千元鈔,加起來少說上千萬,讓缺花用受不了誘惑的少年,在這樣的視覺衝擊之下很難不心動。

利用美好話術 讓少年掉入陷阱
少年之家執行長也發現,詐騙集團常用「初犯不會怎樣」、「你是我們公司(幫派)的人,就算進去關也沒人敢動你」等話術來誘騙少年。而事實上少年只要犯罪,就有可能被關入少年觀護所,或是若重罪被判入矯正學校的刑期可能超過兩年。

生來無選擇 未來能引導

一份新北市府少輔會2020年針對少年詐欺車手研究報告中,針對犯案的動機、家庭與就學等相關背景進行探討,並深入新北市某少年輔導機構實際訪談個案,了解犯案過程及犯案當下情緒。雖然少數個案並不代表全體少年皆是如此,不過個案的訪談結果可以看出,詐欺案件量逐年提高,除了深受低風險高回報利誘之外,最令人擔憂的是他們悖離是非價值的判斷。

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

報告中藉由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Need-hierarchy Theory)(註) 切入,解釋案例中的少年車手,家庭背景多以父母離異、經濟收入低於一般普遍水平等狀況,讓他們萌生犯案念頭,因為連最基礎的生理需求都無法溫飽的情況下,更遑論追求自我價值實現的機會。


另外在犯案動機中,也顯示少年對於詐欺未接觸到受害者本人,感受到較低的罪惡感,因為受害者的錢不是由少年本人來騙取,並認為自己作為中間手提領贓款給上游,是自己的一種生存行為,由此可看出只要覺得不是親自犯案的情況下,少年容易合理化自己的錯誤行為。


家庭必須是避風港

家庭本是一種抗風險的集合單位,人們透過家庭的支持,更有能力抵禦誘惑的破壞性,但在這份少輔會報告中的個案,有的少年與家人關係疏遠,也有手足被送養或分開居住,更糟的是本身就來自於吸毒家庭,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逃離。

國高中正是養成獨立思考的年紀,家庭結構的崩壞與功能的缺失,不再相信家庭是能安身立命之處,迫使欠缺歸屬感的少年去外部尋找出路,生活不穩定之下更容易挺而走險,什麼錢都敢賺無論它的來源是否正當。

人際網絡形成的因果鏈

據司法院2022犯罪趨勢研究資料中,觸法少年的教育程度,國中、高中肄業佔大多數,與少輔會報告中的訪談案例吻合,校園即是小型社會,他們在學校與同儕的關係不佳或疏遠,由於對課堂內容興致缺缺更屢遭挫折,在升學主義的大環境下,很高機率也會與老師的關係處不好,如同少輔會報告中,案例多發生轉學、休學、輟學等狀況。

校園作為一個單純且可控的環境若無法保護脆弱少年,放任他們的結果就是,校外所結交的偏差同儕,經介紹而在外逞兇鬥狠加入幫派又有錢拿,彼此就相同經驗與同儕互相取暖,能滿足他們青春期急於想證明自己的心態,一連串的因果關係,沒人拉一把就會越走越偏。






少年車手相關法律責任

近年詐欺集團經常灌輸「未成年不會被判刑」之偏差觀念,吸引更多年齡層更低的少年聽信謠言,進而協助詐團領取詐欺贓款,然而若犯行重大,少年車手仍會移送少年法庭審理,更會遭判刑而入少年監獄服刑。

少年車手案例

以本報先前採訪過的車手為例,當時16歲的車手國柱,因觸法4度進出少年觀護所(相當於成人看守所),國柱身上背超過5條詐欺(註) 和竊盜罪本該送到感化教育處所,而法官給予他機會先送到一個較自由的機構,沒有直接感化。(註) 他自述,「若再不珍惜就是進感化,出來也沒救了。」

父母連帶責任

2023年2月據報導,台中市少年隊查獲3名少年車手,其中的車手頭是17歲莊姓少年,透過宮廟場合招攬另外2名16歲同校少年,加入詐騙集團共同犯案,而遭警方一併送辦。少年隊長指出,未成年擔任詐欺車手,被害人可依據民法(註),向其父母請求連帶損害賠償責任,而過去另有案例,即未成年車手僅分得贓款1萬元,卻遭法院判決父母須連帶賠償被害人230萬元。


少事法新制上路立意良善
也容易讓少年遭詐團利用

「少年事件處理法」在2019年大幅修法,去年7月1日正式施行,曝險少年將由直屬地方首長的少輔會輔導,結合跨局處的福利、教育、心理、醫療等資源,若可讓少年回歸正軌生活,就不會進入司法程序,但若評估有司法協助的必要,可請求少年法庭處理。

一名警官認為修法「方向是對的,但怎麼做很重要」,他強調,嚴刑峻法不是解決少年問題的最佳方法,但以現在的教育、家防的資源有限情況下,教育輔導能發揮到甚麼程度,待施行後評估。

而新制強調的核心「行政先行、司法後盾」,但若沒有相對應資源來對接住曝險少年,是否會讓少年認為即使行騙觸法,給予有心的詐團教育小弟犯了案也不容易進入司法程序,抱持僥倖心態而走險,來利誘新血加入?其成效有待時間來驗證。


建立少年自信 滿足安全感需求


政府常檢討社會安全網機制缺失時,往往只注意到後端問題的防堵,卻忽略那些正走上偏差道路的邊緣少年學子,其實是其根源有著被「認同」與「尊重」的心理源頭需求,包含校園常見的霸凌事件,也是急於做出有意識的行動來定義自己,即使犯罪終將吞噬整個少年們的青春。

台灣教育傾向菁英主義的升學導向,許多孩子過早被迫遭家庭、教育、社會放棄,若求學成長環境能包容更多元類型的孩子,幫助他們建立在課業之餘的自信,而不必為了尋求安全感而盲目地成為從眾的羊群,社會有道德責任拯救他們所有人,不要讓孩子有笑著傷害人的能力。

視覺故事 / 陳志儒
插畫 / 阿鄉
視覺監製 / 董谷音
文字核閱 / 李彥民
資料來源 / 警政署刑事警察局、地方縣市少年警察隊、新北市政府少年輔導委員會、司法官學院犯罪防治研究中心《2022犯罪趨勢關鍵報告》、聯合新聞網、維基百科
監製 / 范凌嘉、王茂臻、林修全
製作單位 / 聯合報新聞部視覺設計中心

2024.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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