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台湾这个地名很奇特,从我懂事起,它是一个诅咒,是一个恶魔,每当大人们谈起它的时候,那神情总是小心翼翼,慌里慌张,怕犯了天条,避之唯恐。后来谈"台"色变困挠我好多年,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才知道我有一个亲人住在那边,他就是我的外公,至于他为什么不跟我们住,偏要住在那个恶魔般的地方,却不甚了了。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我才知道这场悲剧的始末,这不是我家的一件小事,而是整个民族的灾难,从那时起台湾对于我来讲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出国后,台湾在我心目中变得更加清晰和亲切,特别是台湾在民主化进程以来的一系列变化。
1991年有一位远亲来大陆探亲,带来了外公的消息——一张台湾《中央日报》第四版的讣闻,这个消息给我家并没有带来多少悲痛,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戴在我家几十年的紧箍咒总算可以拿掉了。这则讣闻是外公的治丧委员会发的(治丧委员会主任是台湾电信总局局长钱其琛先生),讣闻中详细交代了外公去逝的时间、地点、设奠公祭和大殓。从外公随国民党中央党部撤离大陆到我们获悉他去世的消息,中间相隔42年。外婆也在同年仙逝,家里人一直瞒着她外公早已不在人间的秘密。外公离开大陆时,外婆才44岁。外婆望眼欲穿地等了他42年,最后还是一场空,反而外婆的仙逝让我们全家悲痛欲绝。后来我们拿到一笔政府的抚恤金,这笔钱算是对外公服务国家的嘉奖。
悠悠岁月,一杯黄土,生不能骨肉团聚,死不能安息故土,这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不幸,更是一个民族的伤痛,一个时代的悲剧。

后来当我们得知外公安葬在"阳明山第一公墓",家里人陆陆续续地从大陆、美国、加拿大.澳州前去祭拜,我算是最新一个家庭成员,去阳明山慎终追远,追忆外公。
我们是12月31日(星期四)中午从上海抵达台北的。那天台北市寒风瑟瑟,阴雨绵绵,从网上得知这种天气一直持续到星期五晚上,所以我们去阳明山祭拜外公的行程,只能安排在星期六的上午。
星期六早上,台北市阳光明丽,一扫前几天阴雨连绵的天气,路上的行人、汽车、建筑物都披上一层亮丽的外衣,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迎风飘扬,这一刻让我觉得台北很美,一种从里到外不张扬的美丽。
我们在酒店门口叫了一辆Uber,从我们住的美仑商旅到阳明山大约需要40分钟的车程。没过多久,便看到一辆白色的特斯拉电动车向我们驰来,开车的是一位中年男子,戴着口罩,不过口罩却拉在了下巴颏。坐上车,大家难免聊上几句,聊过了天气,自然说到我们此行的目的。他知道我们去阳明山,却不知道我们去那里干什么?我们就把此行要办的事情告诉了他。从他口中得知阳明山葬着许多国民政府迁台的政商名流,当中以于佑任、孙科、阎锡山最为知名,还有连战的母亲赵兰坤、而所有这些人里面要数琼瑶最为我们熟知,她和丈夫平鑫涛也长眠在这座公墓里。当然名人的墓地跟我们毫无关系,我们来这里是带着缅怀和追思先人,是一趟浓情化不开的祭奠之旅。
台北的司机热情周到,接下来他又建议我们祭拜完之后,可以去阳明山的观光景点走走,像是以擎天岗为代表的草场,那是一大片开阔的草原,放牧着牛羊,身在其中,犹如置身于新西兰的田园风光。这位司机老弟还时不时地介绍沿途的风光,不过大部分地区的建筑都较为雷同,我只有对"圆山大饭店"印象深刻,这座饭店建造在台北盆地的高处,建筑釆用相当多的龙形图案,看上去雄伟壮观,美轮美奂。过了士林区,我们便来到了北投区,这里的风光别树一帜,多了一些自然气息、温泉资源,沿途的建筑也更加新颖多样。
其实北投就是阳明山的山麓,没过多久,我们的车子便在密密层层的绿色中穿行,绿意把我的心情也引得欢畅了起来。这时,道路左侧的一块路标引起我的注意,上面写着"阳明山国家公园"七个大字,接着就是盘旋而上的山路,山路是双车道,略显狭窄,路的两旁绿树成荫,偶尔能看到戴着遮阳帽,手拿登山杖的徒步者。汽车又开了10来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道口,左边竖着一个高大的陵墓牌坊,上面的横额上镌刻着"阳明山第一公墓"。这时我才第一次意识到我离我心目中的外公是如此的近,近到我有点畏怯。这是一种复杂而矛盾的心情。
外公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很难用几句话来概括,他有无比高大的一面,他青年时代曾就读于南京的中央政治学校(校长蒋中正)——被称为国民党的中央党校,早年当过学校校长,从事过新闻工作,后来一直在国民党中央党部工作,是一个铁杆的国民党党员。抗战胜利后被委以重任。国民党兵败如山倒,他也随政府迁往台湾,此时上海战事正吃紧,一切都来得太突然,我们家里的大人小孩都被困在了上海,如此严峻的形势,靠我外婆带着家里二十多口人如何去逃命?只能身陷囹圄,听天由命,坐以待毙。外公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读书人,却阴差阳错走上了仕途,一条有去无回之路。当然,外公在我心里也有不堪的一面,一想到外婆这几十年来所遭受的痛苦磨难,外公的形象就一落千丈,让我心绪难平的是,一个家庭的主心骨怎么能这么狠心把一大家子留在大陆,让这些老弱妇孺仓皇无措,苦苦挣扎,自身自灭。我从小由外婆带大,她经常讲外公的故事给我听,说到最后外婆总是以泪洗面,这样的日子很多,很平常,是我生活的一部分。长大成人之后,我的世界一下子变得开阔明亮起来,读了很多书,知道了许多真相,也开始懂得释怀,不过放下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它陪我走过一段漫长的人生岁月。

汽车终于在一幢墓园的塔楼前停了下来,此时此刻,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三脚二步地走进公墓管理处的大门。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士。我们先把来意说了一遍,然后告诉她我们要找寻的墓地位置。她热情地拿出一张墓园的分布图,极为耐心地告诉我们行走线路,怕我们不懂,还用笔在上面作标记。我们谢过她之后,走出管理处的塔楼,按照她的指引拾级而下,来到一个停车场,穿过停车场,蓦见一快标识指向我们要去的区域,这时我才放心下来,开始注意起周围的一切。雨过天晴的阳光特别清丽,洒满这里的山山水水,整个墓园建在阳明山的山坡上,芳草茵茵,林木葱郁,石板铺成的台阶又宽又大,下一个台阶,左右两边都是各式各样的墓地,墓碑有的平铺在地上,有的则是竖立着,还有超大的豪华墓穴。这里永远是绿茸茸的,定期有人清扫和维护。举目远眺,湛蓝的天空,悠悠的白云,一层层的树,一层层的山,低头俯视则是台北一隅,高楼林立,生机勃勃,外公就是在这里长眠千古。
我们一个个台阶拾级而下,生怕错过了外公的墓地,"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听到妻的叫喊声,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们循着左手边的一长排甬道往前,终于认出外公的那块长眠之地。这是一块10平米左右的墓地,朴素大气,带着岁月留下的痕迹。墓埕铺着红白相嵌的地砖,一个多甲子过去了,颜色依旧鲜艳如初,地上打扫的也干净,地砖有的地方开裂了,但整体完好无损。墓地中央靠后的位置是墓穴,里面安放着外公的骨灰,墓穴上覆盖着一大一小二块石板拜台,拜台之间有一只小花瓶,供来人凭吊之用——我们把一束鲜花插在里面,灌满清水,以表达敬意和寄托哀思。墓地的尽头竖立一块墓碑,墓碑的后面是护墙,碑文的字体雄健有力,金光灿灿(几年前表弟专门请人涂的金粉),墓碑旁有一棵松树,它象征着不畏严寒,四季常青的君子风范。
我们在庄严肃穆中祭奠了外公,一个从未谋面却对我影响深远的亲人。台湾作家龙英台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有这样一段文字,"正是他们,以‘失败’教导了我们,什么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价值。"我正是从这些"失败"中,不断修正自己的信念,才没有掉进失败的漩涡,追光逐亮,勤勉朴实,过一种坦荡而又充实的人生。
我在墓地徘徊许久,思绪万千,对这些长眠在阳明山的‘失败’者心生敬意。他们虽然是内战烽火中的倖存者,可是他们却付出了一生最惨痛的代价,孤魂从没得到片刻安宁,从这个角度来讲他们又是一个受难者,一生动荡,颠沛流离。我们有什么理由再去苛责他们呢,只能设法去理解他们内心隐忍不言的伤痛,在时代的滔天洪流面前,卑微的他们又能做什么呢?换成我们未必有他们那份执着的信念和勇气。

(外公手书)
外公曾在台湾出版过一本诗集,其中有一首《秋夜望月》的五言绝句是这样写的,"时逢秋则肃,人见月思圆。万里清阴共,伊谁独未眠。"这首诗让我对一介儒生,二袖清风的外公有了更多的理解。在追求理想,献身主义与血缘至亲,家庭幸福之间,他只有一种选择,在他眼里苟利国家永远高于个人的荣华富贵,忠孝从来都难两全,读书人走上报效国家这条路,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当中充满着荆棘坎坷,尤其身处乱世,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家破人亡。
这让我想起于佑任老先生(他比外公晚一年仙逝,两人都长眠于阳明山上),他也曾写过这样的诗句,"葬我于高山之上兮,望我故乡;故乡不可见兮,永不能忘。天苍苍,野茫茫,天之上,国之殇。""白头夫妻白头泪,留待金婚第一宵。"字字句句都饱含深情,那是一种对故乡的热爱和眷恋,对发妻无尽的思念之情,读来令人怆然泪下,痛彻心扉。
人的肉体的受难往往都是些短痛,而精神上的磨难却是长痛,而长痛才是真正而又持久的悲痛,骨肉之情,故土之思,桼离之悲,每一样都能让人痛断肝肠,而他们却????受三重的苦难,就像掉进黑暗狭仄的深井,更像是遭受凌迟的酷刑。一条海峡,二眼望穿,困囿其中,日夜煎熬,白昼,黑夜,梦里,醒来,秋风,月夜,大海之滨,高山之巅,他们无时无刻都在思念隔海的家人,找寻回家的归途,直到安息在这片青山绿水之中。
亲爱的外公,安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