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将才大姨
大姨,名副其实的长女,我从小就感知得一清二楚。三姨、五姨和我家很早就生活在北京,大姨则住在遥远的广西柳州,她身体不好,每次来京看病都住在我家,她一来,我三姨、五姨便殷勤探望,对大姨态度恭敬,连我爸都不在大姨面前骂人,可见她面子之大。大姨脾性不急不躁十分讲理,家里的保姆也喜欢和她唠个家常,她的威严不含凶意还让人怀敬意,颇有大将风度。大姨家是解放初期搬到广西去的,当年三姨夫随大军一路南下,建国后仍留在在广西剿匪,后来在南宁驻扎了一段时间,三姨便询问大姨是否也想来广西。大姨夫当时早就没了正经差事,新中国一成立外企就倒台了,大姨夫原本就是南人,接到三姨的信便带着老婆和唯一的女儿乘上南下的火车投奔三姨。当年三姨夫家住过的房子二十年前还在南宁市某处立着,当时一定挂着什么军事管制委员会的牌子,在那里工作的三姨夫,给大姨一家找了个差事,具体什么差事,看官儿您知道下面的话,我没地儿去问,模糊记忆里大姨当年好像在柳州铁路局食堂做管理员,不知那里是不是他们的原始工作地。以前有句老话说,生在杭州,吃在广州,死在柳州,柳州的樟木做棺木防虫防腐还特别的结实,是死人们向往的材料,大姨夫寿命不长,文革前就走了,大概冥冥中有些预兆,所以才搬家到柳州?大姨呢,也冥冥中觉察出几年后的饥荒,所以进了食堂得以果腹?不管怎么说,他俩都算有些先知的智慧。
以前老妈和她姐妹凑在一起唠嗑时,常能听到她们提起当年家里腌的酸菜多好吃,大酱多么的香,那么一大家子人,甭管做什么还不都得好几大缸,刘家男人主外做生意,大姨帮着姥姥主内,我逻辑推理,酸菜和大酱的制作一定归大姨领导,别小看了那几大缸,它们是全家好几十口人一冬的菜盆子啊。大姨是长女,姥姥的一面臂膀,为人厚道亲和,威而不猛,特别的会讲理,话一出口就涨满了说服力,大家很愿意服从她。领导腌菜做酱两年后,大姨便出落成了将才,所以看官儿您若是也想成才,不妨弄几口缸尝试着开个作坊,一溜鼓捣做酱,一溜鼓捣积菜,成功后,酱是酱菜是菜,将才!
姥爷是商会会长,生意上免不了你来我往,来人常常留饭,饭桌上少不了酸菜和大酱,大姨的酱、菜名声顺势上涨,把生活在通辽唯一的广东人都吃得迷津啦,他索性请人上门说媒,把个将才抬进自家的大门。看官儿您不傻,肯定猜出这又是我擅自作主编排的,我妈和大姨相差十岁,大姨是怎么和大姨夫搞对象她已全然不知了,您让我上哪儿套情报呢。大姨出嫁时姥爷家底肥厚,婚礼风风光光十分体面,大姨从容上任给大姨夫指挥作坊去了,我推算应该是在1938年,七年之后,日本人垮台,八路军进驻,队伍里有位延安大姐是广东人,在山东人满视野的通辽城内,延安大姐竟发现了一位广东老乡大姨夫,两人一见面立刻泪汪汪,久违了的粤语开闸涌出,亦是汪汪而淌。大姨夫家地方大,立刻被征用为办公重地,延安大姐和其他的八路女干部也住在那里,从此后,刘家的女儿们纷纷跑去和八路套磁,延安大姐们也纷纷回访染指姥姥家,一派军民鱼水情中老妈被搅和得豪情腾升,也要成为延安大姐那样的革命斗士,再不想过老百姓的憋屈日子啦。看官您想,若不是大姨夫广东人氏,若不是他们家地方大,我妈的命运很可能是另一番色彩,命运改变的不只我妈一人,看官儿您耐心听。
记忆里大姨夫很早就走了,我从未见过他,只是听我妈和大姨说起表姐时,夸她如何孝顺,照顾重病的爸爸无微不至,表姐是大姨唯一的孩子,很可能和大姨夫走得早有关,姥姥家的女儿除了大姨个个能生养,我妈则是冠军,大姨夫早早走了,大姨便丧失了夺魁的机会。因为大姨来京总住我家,我们和她自然相熟,她和蔼亲切一点不摆当年指挥腌菜的架子,深得民心。我小时候是个病包子,中、西药吃的宽宏大量,大姨去中医院时常带着我,我妈就不用请假带我看病,大姨和我没少在北京中医研究院的长椅上等待就诊,她一边织毛线一边和我闲聊,并教我针法,有时我会织错一片,她一句批评的话都没有,耐心地拆掉再耐心地穿起,和大多老人一样,对隔代人非常亲和,可惜对她的才华时代我所知甚少,看官您见谅。
文革初期大姨也在北京,不久便回了广西,后来她患了癌症,七十年代末谢世,应该还不到七十岁,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