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迷茫 (9b): 绝食结束

旭子 (2026-01-08 08:14:40) 评论 (1)
第二章  少年迷茫

9、绝食结束

还没有来得及写下“最后的日记”,突然听见绝食指挥部的广播里传来:“今天是绝食斗争的第八天”。那已经是5月23日傍晚了,我一动不动地躺着,迷迷糊糊之中觉得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停住并蹲了下来,喊着我的名字。睁眼看时,是我认识的医学院红色造反团的头头臧英美。我说:“臧英美大哥,你怎么来了?”他说:“你准备一下,一会儿救护车来的时候,要抬你出去。”我说:“我不走,我没事,还能坚持,你们先救别人吧。”他坚决地说:“我不是和你商量来了,你今晚必须出去,你妈妈已经在学院里等了两个晚上了,现在还在学院的收发室里等着呢,如果她再看不到你,真要急疯了。”我还是强打精神的说:“你们还是先救更重的人吧,我还能挺好几天呢。”臧英美大哥果断地说:“一会救护车就到,来抬你的时候,你不许乱动,不要说话。”我知道不走是不行了,就说:“那我有一个条件,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走。”他说:“你说吧,什么条件?”我说:“你看清楚,挨着我的人叫李慧洁,必须先把她抬走,我才走,如果你们不答应,我决不走。”他说:“我答应你,只能是她一个,不许再提别的条件了。”我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救护车来了,臧英美大哥指挥着担架先抬走了已经无力说话的慧洁,再来抬我,我俩就这样离开了绝食现场。

车到了医学院,我没有看见妈妈,就被送到了教学楼里一个大实验室的小套间,被安置在一个实验台上,实验室已经住进了十几个人。在我们住的套间我遇见了一个本校的高中男同学杜广权,还有一个一高中的女生,叫周美芬。在一起住了几天后,我知道了周美芬家是五十年代从上海迁过来的,住在纺织厂。我和慧洁没有输葡萄糖液,我们只喝了两天以米汤为主的大米稀粥就回家了。

回到家的我变得异常亢奋,第二天早饭后就去学校,可是刚刚走了二十多米远就两腿发软,摔倒在地上,满头满脸的大汗滴落下来,勉强爬起来,却再也走不动了,靠在树上站了好久,才一点点儿的蹭回家,一下扑倒在床上,这一倒,就是半个多月,衰弱得什么都做不了了。

5月25日,街头的大喇叭里传出了公安局关于取缔三·六通令的决定。为此,“糟字派”欢呼雀跃,庆祝“绝食斗争的伟大胜利”,“好字派”则“与时俱进”,发明了新口号:“定的对,撤的好”, 一切都没有改变。

我参加的绝食斗争结束了,可是我的绝食给家里带来的麻烦却远没有结束。我回到家的当天晚上,没有看见爸爸。妈妈说,爸爸在医院值夜班。第二天,爸爸仍然没有回家,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医院的一个护士长,医学院“好字派”的骨干或者是小头头。她进门后,直奔我的房间,对躺在床上的我大吼大叫:“你为什么要参加绝食?你受了蒙蔽,向无产阶级专政示威,还逼走了你爸爸。他竟然请了七天假,他到哪儿去了?”我有些发懵:爸爸请假了?那为什么没在家,爸爸去哪里了?我顾不得害怕,坐起身来,对她大声说:“是你们逼走了爸爸,是你们。”我站起身来要跟她“理论”,被住在我家的表姐拉住了。看到我这么不思悔改,护士长忿忿地走了。

后来才知道,爸爸因为批给绝食学生葡萄糖,还有“支持”他的女儿参加绝食,被罚款、被批判了(等于抢救绝食学生的葡萄糖用款全部由爸爸支付)。爸爸想不通,请假去了新民。我有些后悔,不该在爸爸到绝食现场找我回家时,对他那么冷酷无情。爸爸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请假出走,而且去了老家新民?那是在奶奶去世十年后爸爸第一次回到新民,也是爸爸几十年的工作经历中唯一的一次请事假。

爸爸回来后变得很憔悴,心事重重,仿佛老了许多,可是爸爸一句都没有说我,只是和往常一样,温和地告诉我,要多吃些饭,增加营养,还给我买了维它命丸。当晚无意中听到了爸爸妈妈的对话才知道爸爸这次去新民,去了县医院,那是他们工作过的地方,还去了小北屯,那是当年爸爸投奔的“解放区”。爸爸见到了他在新民的所有亲朋好友,想找到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答案:当初他开办崇慈医院,去解放区救治伤员,都是为了挽救生命。不惜一切代价抢救所有人的生命是他一辈子不变的信念,可是为什么他连自己女儿的生命都无力挽留。他想起死去的儿子大平,恐惧会又失去一个女儿。

文革中参加在公安局门前的静坐绝食,是我历史中的一页。若干年来,偶尔会有人提起,问过我,为什么绝食?真的不吃饭吗?你怎么那么傻?如果我回答是因为“三.六通令”,那该是多么可笑啊,而且每当我想到在风华正茂的年华曾经饿过七天七夜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时光,真的会冲淡一切啊。

我从开始写日记的时候起,每本日记的扉页上,都一笔一划的写上这样一段话: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这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懊悔,也不会因为过去的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保尔·柯察金的话伴着我少年的全部经历,已经刻在了我的生命中,当我准备在绝食场上一步步走向这个目标的时候,没有恐惧,没有遗憾,心中充满了庄严和神圣。

从那时候到今天,将近五十年的时光过去了,那场以几百名学生的生命为赌注的派性斗争,在人们的眼里不过是一场无聊的闹剧,闹剧中的人物成了真正的小丑,作为参加过这场闹剧的一员,我一直都不想回忆它,也不敢回忆它,它带给我的不是悔恨,也不是羞愧,而是惊讶和震撼:我曾经如此把最宝贵的生命视如草芥,随便抛洒在乱世之中,曾经如此把最荒诞的游戏当做神圣的信仰,随时准备把自己的生命献上祭坛。那不是笑话,它是沉入心底的沉重和悲哀,它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不是因为我的身体里曾经严重丧失了蛋白质和钙,而是我的灵魂中侵入了特异的病毒,并且存在了那么久,那么久。

经过几十年的风霜雨雪,我的日记本已所剩无几,但这本写在绝食场里的日记依然完好无损,我常常在书柜的角落里发现它,虽然被我挪来挪去,却不曾再打开看过,是不敢。现在不得不面对它的时候,还是会让我震惊之余,无言以对。没有什么“激情燃烧的岁月,”更不会有“青春无悔”的豪情,蹦到我脑袋里的只有两个字“洗脑”,就是小时候读“参考消息”时,常在第四版的未端看到“台湾蒋匪诬蔑大陆青少年被‘洗脑’”的报导。我曾经问妈妈,脑袋又不是衣服,怎么能洗?妈妈没有回答我,现在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