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 六
太阳老高老高的了,尔雅也不知自己睡着了没有。她慢慢从圈椅中站起来,透过纱帘看着窗外,自言自语着:“过去了,总算熬到了这一天。”她憧憬着一家团聚的场景。她洗了澡,在梳妆镜前整理头发,化妆。她看到镜子里的女人青春尤在,这几年的保养钱没有白花,脸上的皮肤紧紧的,肤色净净的,眼角没有一丝皱纹。她信心满满,她要还给丈夫一个娇妻。打扮完了,她拿起电话停了好一会,心跳才平静下来。这毕竟是离家四年多以后第一次往这个家打电话。电话铃响了,一声,两声……今天是星期六可能家里人都在睡觉,正当尔雅准备挂断电话的时候,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喂,你好!你找谁?”尔雅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带着哭音说:“剑夫,剑夫!我是尔雅,我是尔雅!”“尔雅?是你,尔雅?”对方仿佛很陌生。“我是尔雅,剑夫,我的诺言实现了,我们团聚的日子终于到了。剑夫,今天中午我们在紫禁城饭庄见面好吗?我会带给你好多惊喜,把佳佳带来好吗?我好久没有见到他了。就这样我们十一点半在紫禁城见面。”这几年尔雅当惯了老板,根本没有听听剑夫的意思就一锤定音挂断了电话。放下电话,尔雅挑选去见剑夫穿的衣服。太豪华了,她怕丈夫不喜欢;太素雅了,又怕碰见熟人丢面子。试了一套又一套,她最终挑选了一套质地非常高贵的素色职业女装,站在穿衣镜前面,转来转去,觉得不会让剑夫感到太扎眼,也适合自己的身份就是它了。
尔雅兴奋异常,她没有敢开宝马,只开了一辆小丰田去紫禁城一家团聚。
尔雅到紫禁城时剑夫已经到了,两个人走进饭庄,服务员把他们迎到预定的雅间里,把椅子往后撤一步,请他们入座。坐下了,尔雅才发现佳佳没有来。她问剑夫,剑夫说:“孩子要睡午觉,奶奶没有叫他来。”尔雅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他瘦了,老了,刚刚三十岁头发中已经有了几根白发。她在自责,是自己让他受累了,她可以想象到他这几年当爸又当妈的日子,过得会有多难。她把要补偿他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她说:“剑夫,我成功了,前天我的公司成功上市了,我现在的总资产将近一个亿。我们苦尽甘来了,我们一家终于可以过上最好的生活了。”服务员上菜了,都是剑夫没有吃过的高档菜肴。尔雅一个劲儿往剑夫的碟里夹菜,剑夫像个哑巴闷着头吃着。尔雅依然自顾自的说着她的计划:她要把公司过户给陆剑夫,过几天陆剑夫就是董事长了;她要把儿子送进t城最好的贵族学校…….这顿饭就在尔雅的独脚戏中结束了。吃过饭以后,尔雅开车拉着剑夫又到t城最豪华的巴黎花园参观他们的新家,一套三百多平米的独体别墅。从新家出来,尔雅又带剑夫去挑选新车,挑了半天剑夫说什麽也不要,他说他不敢开汽车,路上太乱,他妈妈也不许他开汽车。这一路上尔雅的极度兴奋和剑夫的冷漠形成巨大的反差,尔雅感觉出来了,她觉得眼前这个剑夫和原来的剑夫不一样了,她闹不清楚怎麽回事儿,心里嘀咕着,嘴也停下来。剑夫说:“尔雅,我们找个安静地方坐坐好吗?我也有许多话对你说。”两个人找了一个茶社,要了一个单间,要了一壶茶,一点小吃,坐了下来。这里真的很静,四周是翠竹围成的隔墙,中间是一个竹编的圆台,两把竹编的圈椅。室内景观的流水潺潺,不时传出鱼儿戏水的声音更增添了几分谧静。似有若无的广乐南胡声,在恍若仙境的意境里稍稍有一点悲凉,尔雅心里突然有一丝不安。静了好一会儿,剑夫张口了:“对不起,尔雅。对不起。我们恐怕不能再在一起生活了。”尔雅心里的一丝不安正在变成事实,尽管有预感,尔雅一时还不能完全明白。她愣愣的、直直的望着自己的丈夫,那个爱自己爱得发痴,那个让自己爱他爱得牺牲一切的男人。剑夫头垂的低低的,不敢正视面前这个自己深爱的女人,他没有这个胆量,他没有这个勇气,他知道自己也没有这个资格。他还深爱着眼前这个女人,可他别无选择。他怕自己改变主意,他鼓足勇气说着:“你走后,佳佳每天夜里哭闹不止,妈妈就不停的唠叨。骂我当初不听她的话,找了这样一个媳妇,弄得家不是家业不是业,孩子这麽小就没了妈。妈妈心疼孙子,佳佳哭,妈妈也哭,哭得我心里像一团乱麻。有心把你叫回来,我觉得你为我牺牲得太多了,我不能再拖你的后腿;不叫你回来吧,这个家眼睁睁的没法过下去。那时我恨我自己无能,我没有能力出去闯天下,没有能力给妻子一个宽松的生活环境,现在妻子自己出去闯天下,我连看好家的能力都没有……我真想一死了之,可老娘、儿子怎麽办?!”
剑夫停了一下接着说:“我和爸爸妈妈都要上班,看到妈妈熬红的眼睛,爸爸疲惫的样子,看看孩子哭个不停,我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还是妈妈,一天妈妈从人才市场领来一个小保姆,帮助看孩子,做做家务。小保姆年龄不大,也就二十出头,可带孩子还很有耐心。头几天小保姆基本没有睡觉,把佳佳楼在怀里扒在肩上走走掂掂,嘴里还哼着小曲,佳佳睡着了。小保姆不敢放下孩子,怕孩子醒了,就这样在地上遛了一夜。妈妈告诉我,小保姆叫小琴。妈妈说:小琴是安徽农村人,原来在电子公司打工,公司裁人她就失业了。她当保姆只是找个吃饭睡觉的地方,钱多少`都可以商量。”尔雅也辨不清自己是局里人还是局外人,听到这里随口问:“家里就两间卧室,小保姆住哪儿呢?”剑夫摇了摇头说:“我们家那个小厅只能放一张行军床,保姆带佳佳睡不下,只有我睡厅里。苦一点我不在乎,孩子逐渐安静了,接纳了小保姆,家里能正常过日子比什麽都强。”剑夫继续说着:“你走后,我第一次去看你就是小保姆来了我才有时间。小保姆很勤快,带孩子,做卫生,晚上还把菜都切好。妈妈下班一炒就吃饭,家里又恢复了我们刚结婚时的样子,爸爸妈妈也为雇到这样一个好保姆非常高兴。日子久了陆续知道了小琴家里只有姐弟二人,他是湖南一所大学三年级的学生。去年她弟弟也考上了大学,谁知道爸爸妈妈为了凑姐弟俩个人的学费和生活费,辛劳过度不到半年先后病逝了。为了保弟弟能上完大学,小琴退学到这里打工,因为没有文凭竞争不过又下了岗。”剑夫舒了一口气接着说:“知道了这些情况,妈妈又给她加了一百元工资,小琴感激不尽,做事就更勤快,对佳佳也更尽力了。你在家时佳佳睡觉要摸着你才睡得熟,小琴一个女孩儿,为了佳佳能睡实在竟然解开上衣,让佳佳的手摸着他的胸。”剑夫停了一会儿“一晃过去快半年了,一天小保姆兴冲冲的告诉大家,佳佳会说话了,佳佳会叫妈妈了!她让佳佳说话,佳佳真的叫了一声妈妈,全家人都乐坏了。妈妈觉得小琴还没结婚叫妈妈不合适,可是扳了多少日子佳佳就是不改口。小琴说孩子小,不懂。没有外人听到没关系,等佳佳再大一点懂事了他会改过来的。可佳佳到现在也不肯改口,他也许太爱这个假妈妈了……”剑夫忽然不往下讲了,他一口又一口的啜着茶。尔雅也不敢问,因为她已经猜到了下面发生的事情。过了一会儿,剑夫又开了口:“到冬天了,方厅太冷,我的腰受风了不能动了,也不能上班了。方厅里白天不能放小床,我也不能再在方厅睡,只能回屋里。小琴和佳佳睡地铺,我睡床上;我不能动了所有的事都是小琴帮助我做,包括大小便换洗衣服喝水吃饭。就这样过了好几个月,直到我的腰好一些,生活可以自理了。可是睡觉问题依然没法解决。妈妈说,不能这样让人家女孩子,不明不白的和一个大男人睡一屋。就和我说:‘尔雅再好解决不了家里的问题,干脆和她离婚吧。小琴是个好孩子,对你好,对我们好,对佳佳也好,就要她做了我们家的媳妇吧。’当时,你的公司刚刚起步,我不忍心给你增加烦恼,不肯找你去。小琴明白了我的心事,说:大哥按伯母说的办吧。不必和嫂子离婚,我不要什麽名分,我知道你和你家人都是好人,能为你家做些事我愿意,什麽时候嫂子回来我就离开。就这样只在饭馆吃了一顿饭我们就同居了。我们同居已经两年多了,家里平平静静,说说笑笑,过的很快乐。”
“接你电话时,小琴就在旁边。”剑夫忽然抬起头,看着尔雅说:“我出来时小琴对我说:把嫂子接回来吧,我该走了。和你生活这段时间我不后悔,我会把这段经历永远保存在自己的记忆里。嫂子回来,我把佳佳交给嫂子我就走。可我不想让她走,佳佳也不会让他走,我也不能这样没名没分的叫她离开。她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无怨无悔的帮助我,她为我、为孩子、为我家付出了她的一切。你离家这段日子,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情与婚姻之间不完全是等号。说心里话,我至今还深爱着你,可是,我们几年的婚姻生活却让你、让我焦头烂额。生活中每一次对你的伤害,我都深深地自责;妈妈对你的不满意,也让我心理上背负着不孝的罪恶感,我几乎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我知道我懦若,不象个有担当的男人,我喜欢现在这样的平凡生活,我希望爸爸妈妈晚年快乐,希望家里和睦,我不想再过从前夹在妻子和母亲之间,活在对妻子、对母亲无尽的愧疚之中的日子。我也问过我自己,是不是移情别恋爱上小琴了?绝不是,我心里已经放不下你以外任何一个女人。只因为她能和我母亲和睦相处,满足我平凡、平静活着的需求。这一次是我自己决定的,尔雅,我们分手吧,我们追求的价值观完全不同,生活在一起对你对我都不公平。你现有的财产,是你自己打拚挣来的,你创业的所有过程我都知道,这些钱挣得不容易,我没有资格占有。所以离婚我一分钱也不会要,只要求你能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尔雅,凭你的能力,凭你的才华你会找到一个更适合你的爱人。”说着剑夫从上衣兜里取出早已写好的离婚协议书,放在桌上。
尔雅一腔热情盼望一家人团聚,这几年丈夫、孩子是她闯下去的唯一支撑力。为了丈夫,为了孩子,为了有一个自己的家,她什麽苦都受过,什麽困难都经历过。可到头来,剑夫的一句话“我们分手吧”就可以了断这一切,她就像一个旧行李被抛出家门…… 剑夫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尔雅的头上,她想哭,哭不出来;她想说,不知说什麽。她自己就反反复复的磨叨着:“四年了,我吃尽了苦,受尽了罪,冒着危险,拼命的挣钱,到底是为什麽?!”她不想签字,她冤呐,她太冤啦!?她感觉心口剧烈的痛,像是要爆开一样,她想喊,她想把身边的一切都砸碎……她一分钟也不能呆在这里了,尔雅站起身一个人蹒蹒跚跚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