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老友方琳一家
徐家祯
四
(接上文)1980 年 2 月初,我离开上海去纽约自费留学。其实,一开始,“留学” 是假,“打工赚钱”是真。除了学习英语外,我在纽约打了一年半的餐馆工, (注 3)直至 1981 年年中,老天爷有眼,让我申请到了夏威夷大学的助教 奖学金,于是,那年八月下旬就离开纽约,飞到夏威夷去工作与念书,正 式做起“留学生”来了。
离开纽约前,我打算坐长途车 Greyhound Bus,横跨美国,到了旧金 山再换乘飞机飞往夏威夷。这样打算的目的不单是为了省钱,更是为了想 趁机看看美国大陆是怎么样的。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方琳一家那时也已移 民美国了,当时正住在旧金山。
方琳他们怎么会全家移民美国的,我现在已经忘记。现在想起来, 很可能方琳或老王大概有亲戚在旧金山吧,所以就担保他们全家移民美国 了。还有可能是方琳和老王五十年代在美国念书和工作时已经办了绿卡? 这点我就吃不准了。在我印象中,他们好像是比我晚半年至一年离开上海 的。离开上海前,方琳特地去我父母家问我在纽约的通讯地址,一方面当 然也算是跟我父母告辞了。他们到了纽约,很快就与我通信或通话联系上 了。当我告诉他们我将要去夏威夷念书的时候,他们就建议我顺便到旧金 山去看望他们,并说我可以在他们家落脚。当然,我也非常向往在美国见到我上海的老朋友。这,也是我决定坐长途汽车先到旧金山再飞往夏威夷 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的行程是这样的:坐长途车离开纽约,横跨美国中部大陆,一直 到旧金山,花的时间好像是三天两夜吧。反正算好时间,到达夏威夷去大 学报到的时间不会被耽误。
这是我第一次真正见识美国的社会和地貌,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的旅 行。一路上最让我有感触的是宾夕法尼亚州蜿蜒起伏的丘林地带,公路两 旁不是花花草草,就是干净整齐的屋宇,跟我六、七十年代在中国旅行看 到沿途破破烂烂、脏乱荒凉的风光完全不同。汽车驶过俄亥俄州,只见一 望无际的金黄麦田,却不见一个农民在田里劳作。汽车从伊利诺伊州跨过 美国的“母亲河”密西西比河,到达密苏里州的首府圣路易斯。密西西比这 条河,我在美国作家写的小说中读到过无数次,尤其在读马克 · 土温的小 说时,这条河便在我的头脑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亲眼目睹这条大河, 却是在 Greyhound 汽车跨过大桥时才看到。汽车在圣路易斯车站停留很久, 可能是让旅客吃午饭吧。我见那座闻名世界、高耸入云的 Gateway Arch 拱 门正在我的眼前,就赶快坐爬行式的电梯上到拱门的顶部去参观。在拱门 上,不但能看清密西西比河,还能看到密苏里和伊利诺伊两个州就躺在我 的眼底。汽车经过爱荷华州的一个小镇时,正值傍晚。夏末的阳光已经西 斜,但光线还十分明亮。长途汽车停靠的车站对面就是一个绿草如茵的街 边公园。一株大树下,有个家庭正围着一张木桌子在吃晚饭。四周一片宁 静,草地上还有几只鸟儿在散步。在我眼前呈现的真是一派和平、安详的 景象呀。那时,我刚刚在中国国内摆脱了“文革”时期杀人放火、抢夺财产、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流离失所的血腥混乱局面,与我眼前的景色相比, 我感觉好像来到了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 一个真正的极乐世界。回 想起我自己的祖国,眼睛不知不觉就湿润了起来。在车上睡了一晚,早上 一醒来,发觉汽车已经进入怀俄明州。树木明显地渐渐稀少起来,只见一 片峥嵘高峻的石山。汽车再往西行驶,地势就越来越高,我知道我们是在 翻越美国西部的高山落基山脉了。落基山上苍松茂密,气温明显低了起来。 等到一下山,就已进入加利福尼亚州。我奇怪地发现,原来在美国,冬天 草地是碧绿的,而到了夏天反倒变得焦黄起来:与中国的情况正好相反。
在旧金山长途汽车站,我见到的是小鼎,他已经长大成了一个小伙 子,来车站接我去他们家。那时方琳他们来美国,落脚还不久,住在一个 公寓里。小鼎和小铭都在中学念书。方琳和老王好像已经找到工作了,所 以那天傍晚由小鼎来接我。大家分别近两年,今天竟然像做梦一样在美国 碰头,当然十分高兴。第二天,方琳夫妇都去上班,由两个孩子陪我游览 旧金山。
旧金山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华人之多。我记得一上公共汽车就只见 一片黑头发。我对两个孩子说:“你们看:车上不但乘客都是亚洲人,而 且连司机都是黑头发呢!”
旧金山给我的第二个印象就是那条著名的“之”字形的陡坡路,路旁 一片花草,正开得十分鲜艳。还有当然就是那个同样著名的“渔人码头”了。
记得那次,我在方琳家只住了一晚,第二天傍晚,小鼎送我到机场巴士的 车站,我就去机场登机飞往夏威夷了。
再过了一年半,我在夏威夷大学十分顺利地得到了澳大利亚阿德莱 德大学的工作 offer,定于 1983 年 2 月初去澳洲走马上任。等到学期一结 束,我的学生兼同学 Jack Roger 就邀请我去他在弗罗里达 Orlando 附近 Summer Town 的家里过圣诞节。我当然欣然接受 Jack 的邀请,因为那时我 工作已经有了着落,心头放下一块大石头,就打算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地 过个假期。Jack 虽是土生土长的美国人,但是他说他只在念高中的时候跟 老师和同学一起去纽约看过博览会,别的地方他都没有好好去玩过。于是, 我们就商定,在他家过完圣诞节就再坐 Greyhound Bus 周游美国大陆。
Jack 的父亲是退休的飞行员,家里十分富有。他们一家还是十分虔 诚的基督教徒,不但圣诞节前夜带我一起去教堂,而且 Jack 的父亲每星期 五天,天天上午去教会领十份饭菜和一张十个贫穷家庭的名单和住址,开 车给他们送免费食物。有一次,他特意邀请我陪他一起送免费午餐。那天, 十户贫穷户全是黑人,整整花了我们一上午时间才把饭送完。这次送饭, 让我大大开了眼界,看到了美国黑人和白人之间的真实关系。Jack 一家十 分好客,让我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圣诞节。
圣诞假期完了,我和 Jack 就登上长途汽车,开始了长达好几天的美 国大陆之旅。这次的路线与上次完全不同。我们先北上,穿过丘林蜿蜒起 伏、城市古老陈旧的南北卡罗莱纳州。在美国首都华盛顿 Jack 的一个同学家住了一两晚。然后从华盛顿继续北上,到达纽约,在我一位远房堂姑妈 家住了两晚。本来我打算在去澳洲之前,向小舅辞个行,可惜这次却没有 在纽约找到他,让我十分失望。然后,我们从纽约西折,经过匹兹堡和芝 加哥 —— 在匹兹堡车站,我非常惊喜地见到了六十年代与我通信的美国 笔友(注 4) —— 一直到位于落基山脉的丹佛,在 Jack 的另一位老同学家 耽搁了一晚。记得到达丹佛时正是寒冬腊月,丹佛市有一个很大的湖竟然 结了冰。Jack 的同学说可以在冰上走路不会有危险。于是我们三人就在湖 上战战兢兢地走了十多分钟。第二天早上,从冰天雪地的丹佛上车,下午 就到了温暖如春、阳光明媚、洁白如新的盐湖城。车子再往南开,傍晚到 了亚利桑那州的凤凰城,就已经是可以穿短袖衣服的初夏气候了。晚上, 长途汽车在亚利桑那州的沙漠上行驶,凌晨四、五点钟醒来,我朝窗外一 望,正好看到太阳从沙漠东边升起,巨大的仙人掌被初升的阳光一照,在 沙漠上投射出长长的一条条阴影。沙漠被阳光照得变成一片金红色,真好 像是以前在哪部电影中似曾见到过的景色。这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美的 景色之一。汽车到了洛杉矶,我们就在 Jack 的哥哥和嫂嫂家住了一、两晚。 Jack 的嫂子原来是日本人,他们还有一个抱在怀里的很可爱的混血小男孩。 Jack 在他哥哥家住下了,我就独自继续坐长途汽车北上,一直来到旧金山。 记得那一段路程用去了八个小时,有一段路是沿着蔚蓝的大海开的,也很 美丽壮观。 (未完待续)
注 3:详见〈我在纽约打过工的两家中餐馆〉: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5789/202504/3551.html
注 4:详见〈我与笔友的故事〉第十章: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5789/202210/6865.html
我恭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