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愛戀從炙熱走向餘燼──從畫作觀察畢卡索與歐嘉情感變化

當藝術家愛上自己的描繪對象，一切變得更加複雜。從單戀、秘密糾纏到三角關係與風流情人，愛情的各種樣態如何被捕捉於畫布之上？（編按）
●本文摘自積木文化出版之《當愛情凝視我們：從70幅經典名畫看見28種愛的模樣，愛情與藝術一次領略》。👉 前往琅琅書店購買電子書，立即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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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尼克・特連

染上污點的愛
畢卡索、歐嘉＆瑪麗·特雷斯

1917年，卡索在羅馬和歐嘉、柯克洛娃（Olga Khokhlova）相遇的那一刻起，她就是他的中心。「親愛的，我剛剛收到你寫了17個『我愛你』的信。我立刻數了它們，非常開心。這是我最喜歡的數字」，她在一封回覆畢卡索充滿愛慕之情的信中如此寫道。她是二十六歲的俄羅斯烏克蘭芭蕾舞者，與俄羅斯芭蕾舞團（Ballet Russe）一起工作。

他三十六歲，是名氣響亮且充滿爭議的藝術家，剛為舞團最著名的舞碼之一《遊行》（Parade）設計舞台佈景。然後，一如他對其他愛人那樣，畢卡索在兩人邂逅不久後便開始畫她。這幅肖像畫似乎是為了紀念這對愛侶在1918年的訂婚，將她呈現為從容體面的未婚妻。雖然他們在巴黎，歐嘉卻身穿西班牙風格的洋裝，是畢卡索帶她到巴賽隆納探望他母親時買給她的，她手上也拿著重要的西班牙配件：折扇。

帕布羅．畢卡索，《扶手椅上的歐嘉肖像》（Portrait of Olga in an Armchair），1918 年。（圖／法國巴黎畢卡索美術館 Musee National Picasso, Paris）

我們可以感覺到這幅畫背後的愛意。歐嘉平靜沉著，略微側身，坐在一張滿是印花的鮮豔布椅上，椅子有如飄浮在茫茫空間中。畢卡索刻意留下未完成的背景，彷彿畫面中唯一重要的是歐嘉和花之寶座。但是她坐在椅子一側的模樣帶點羞怯，表情憂傷，雙眼低垂，陷入沉思。不可否認，畢卡索筆下的愛人肖像中，畫中人絕少直直望向他，彷彿他的目光太過銳利而不敢直視。但歐嘉的憂傷較可能來自更深層的焦慮。那年她經常生病，而她困在俄羅斯的家人則身陷戰爭和革命的動盪。

或許這幅肖像也給人略微抽離漠然的感覺。色彩有點偏冷，歐嘉的肌膚帶些灰色調。其中一個原因是，這幅畫或許是畢卡索使用黑白照片作為構圖技巧的早期例子之一。他作畫時，一部分適用歐嘉在同一張椅子上擺著相同姿勢的照片。

書名：《當愛情凝視我們：從70幅經典名畫看見28種愛的模樣，愛情與藝術一次領略》
作者：尼克・特連
出版社：積木文化
出版時間：2025年12月4日

我們也必須以更宏觀的角度看待這幅畫。和歐嘉結婚時，畢卡索似乎為自己打造一個新身份。他的社會地位爬升，擺脫將近二十年在蒙馬特的破敗藝術家工作室度過的貧困波希米亞生活。現在的他有錢有成，有一個貌美如花的迷人妻子，身處更顯赫富裕的世界。第一次世界大戰接近尾聲，這對夫婦搬進華麗的公寓，有管家、廚子、女僕和司機。畢卡索夫婦成為耀眼的巴黎名流，在布列塔尼和諾曼第避暑，後來更到蔚藍海岸度過夏日。

這幅畫既是這段蛻變的紀錄，也是愛的宣言。不僅如此，更是關於畢卡索做為藝術家躋身偉大畫家之列，以及他的地位。歐嘉的姿勢、鎮定及手中的扇子，都清楚借鑒了偉大西班牙畫家筆下的女性肖像畫，如維拉斯奎茲、哥雅和法國十九世紀的畫家英格爾。藉由這幅畫，畢卡索刻意將自己放入這個傑出系譜。

這股有意營造的宏大感固然削弱了熱情，1921年歐嘉生下他們的兒子保羅（Paul）後，情況卻發生了變化。畢卡索的作品中注入一股嶄新的溫情。往後的兩年間，他畫了至少十幾幅母親與幼子的畫作。人物有如雕像，甚至氣勢非凡，也許並不算真正的肖像。不過，這些作品的靈感明顯來自歐嘉和保羅，令人聯想到藝術中的過往經典與傳統悠久的聖母和聖嬰，同時也處於靜謐平行世界，單純且溫柔，是他和年輕家人共度的幸福時光。

然後，短短幾年間，這一切全都惡化了。因為畢卡索的創造力一部分來自他的焦躁不安，以及為了追求新情人而毫不留情地轉向。他渴望改變，甚至渴望衝突。這些在他的藝術中都清晰可見，而在他對待女性的一連串方式中也很明顯。1920年代，他顯然厭倦了妻子和幼子的家庭要事和需求。1927年一月，巴黎街頭偶然邂逅一名十七歲的美麗少女，對這個欲求不滿的四十五歲藝術家的誘惑太大了。他對瑪麗·特雷斯·瓦特（Marie Thérèse Walter）說:「我是畢卡索，我覺得我們可以共同做一些大事」。而他們確實做了，在私底下。

他用痴迷的柔情和關愛描繪與雕塑新情人的同時，也發展出嶄新的情色藝術語彙，畢卡索還用他的藝術摧毀自己對歐嘉的慾望。在他激烈的創作熔爐中，歐嘉從充滿關懷的年輕妻子與母親變為吞噬一切的怪物。這是毫不留情的轉變。比較一下畢卡索在十一年前畫的歐嘉和1929年繪製的肖像《紅色扶手椅上的大裸女》（Large Nude in a Red Armchair），那雙溫柔的手變成粗大的拳頭，靈動的雙眼只剩下漆黑的凹洞；她的嘴巴現在成了血盆大口，優雅的洋裝被剝去，身體部位簡化成隨意塗抹的色塊與裂口，粉紅色的顏料厚重凝結，笨重的黑線草率勾勒輪廓。寶座也不見了，椅子似乎成了可怕的道具，搭配她的扭曲形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