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演的回聲】李豪／標本的假寐與人間的清創：在北師美術館，凝視兩種不同的真實

文／李豪（作家、詩人）

在冬日陰翳的台北，走進北師美術館（MoNTUE），像走進了一只巨大的透明量杯，被刻度精準地劃分為兩個世界：地下是死物的沉澱，樓上是躁動的眾聲喧嘩。

有幸參與了午後兩點的專場導覽，室內的光線正好，將這場關於「凝視」的實驗看得分明。這兩檔展覽——《在試管中？在活體內！》與《浮生——〈人間〉中的報導攝影》，觀者遊走在樓層之間，彷彿目擊一場關於真實與幻象的拉鋸戰，見證攝影最迷人也最暴力的本質。是令死去的標本重新活過，也讓還在世的人、已退場的歷史不被遺忘。

B1：深紅色的招魂儀式

沿著動線潛入 B1，展出的是《在試管中？在活體內！》。場域空間大膽地使用了深紅與黑色，如揮灑的墨水、凝結的血，配合牆上裱褙的攝影作品，氣場沉穩而壓抑。

立木義浩，這位平時捕捉人像生動瞬間的攝影大師，這次走進東京大學綜合研究博物館的深處。面對那些沈睡百年的學術標本，他並非單純紀錄，而是進行「再攝影」的招魂。

在他的鏡頭下，那些挾帶時間鑿痕的乾枯骸骨與標本，竟產生了奇異的復甦。導覽中我特別留意到裱框的細節，採用傳統手法固定四角，但並非常見的死板置中，刻意的留白，讓後方的裝飾板展現出一種躍動的節奏感，讓影中死物有了呼吸的錯覺，彷彿它們只是暫時假寐，隨時準備撞破玻璃櫃，重演生前的捕食或逃亡。

這是一種極致的博物館美學，井然有序，優雅地將死亡重構為藝術。在這裡，「在試管中」的死物，竟比「在活體內」更具生命力。

2F-3F：以粗糙粒子刻畫的痛覺

如果說地下室是精緻的屍體美容，那麼樓上的《浮生——〈人間〉中的報導攝影》就是血淋淋的清創手術。

走上二樓，空氣中彷彿飄散著1985至1989年那段解嚴前後、飄搖不安的煙硝味。熟悉台灣文學的人都知道，陳映真不只是左翼思想作家，他所創辦的《人間》，更是一把試圖劃開美好表象的手術刀。

這檔展覽的緣起充滿了歷史的偶然。策展人蘇盈龍與法國學者米榭爾．費佐（Michel Frizot）在北美館《布列松在中國》展覽期間的一次閒談，意外牽引出陳映真與他那本傳奇雜誌的記憶。這段軼事本身就像一張顯影了一半的底片，最終在四十年後的今天完全定影。

我看著牆上那些黑白或彩色的影像：堆積如山的垃圾場、張牙舞爪的街頭廣告文化、原住民族反抗迫遷的歷史圖景。攝影師們看重的是人——他們是誰，從何而來，要去哪裡。在此，構圖的優雅退位給了生存的相貌。正如展場所示：當真實被赤裸裸地推到面前時，任何美感的包裝都顯得輕浮且多餘。

我們為什麼需要這場凝視？

我熱愛攝影，深知按下快門的那一刻，不僅僅是紀錄，更是一種掠奪。蘇珊・桑塔格曾說攝影是一種侵略，我們把立體的世界壓扁成平面的戰利品，把流動的時間切斷成永恆的切片。

也作為一個曾在文化雜誌圈裡打滾過的逃兵，我看著《人間》那些數位輸出的版面，心中湧現的不是懷舊，而是某種編輯台特有的焦慮。我太清楚那些文字與影像背後的拉扯——試圖用單薄的紙張去承載社會的重量，那是一種近乎徒勞的薛西弗斯式推石。雜誌的每一頁，都是為了抵抗遺忘而築起的堤壩，即便我們都知道，時間的洪水終將漫過。

這兩場展覽之所以值得走入，並非為了憑弔歷史，也不是為了獵奇。在這個手機隨手一拍就能雲端備份、影像氾濫如廢棄物的時代，我們太容易忘記影像是有重量的。這兩檔展覽提供了一個極其珍貴的機會，讓我們看見兩種截然不同的重量：

一種是立木義浩式的，他用精準的光影與構圖，證明了攝影可以是一種足以與死亡抗衡的巫術，讓死物在輕薄紙上也能獲得永生。

另一種是《人間》式的，他們用粗糙的顆粒與肉身，證明了攝影可以是一種承擔痛苦的容器，讓那些被時代傷過的人，在底片上留下無法被抹去的刻痕。

在這個萬物皆可被手指輕易滑掉的年代，去感受那些讓你無法跳過、沉甸甸的刺點。

作者簡介：

李豪
1989年生，「豪友邀請」Podcast 製作人。畢業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系和表演藝術學士學位學程，退伍後多從事於流行媒體與藝文雜誌之間。好讀書，不求甚解；性嗜酒，家貧不能常得。著有詩集：《自討苦吃的人》、《瘦骨嶙峋的愛》、《傾國傾城的夢》、《滿是空無一物》；文集：《剩下的盛夏只剩下了盛夏》、《厭世者求生指南》等書。

展覽資訊：

░▒▓█ 浮生——《人間》中的報導攝影，1985-1989 █▓▒░
📍MoNTUE 北師美術館 2F & 3F

▻攝影家 | 阮義忠、林柏樑、林義祥、侯聰慧、梁國龍、張詠捷、廖嘉展、蔡明德、蔡雅琴、顏新珠、關曉榮、鐘俊陞（依姓氏筆畫排列）
►策展人 | 蘇盈龍、米榭爾．費佐
▻展覽協力 | 陳佳琦、李旭彬

主辦單位｜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北師美術館、石學文化工作室
贊助單位｜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信源企業股份有限公司 、雄獅鉛筆廠股份有限公司、美術館之友聯誼會、財團法人建弘文教基金會、錢韋駒
媒體協力｜琅琅悅讀、非池中藝術網、典藏ARTouch.com

░▒▓█ in Vitro？in Vivo! 在試管中？在活體內！——攝影家立木義浩×東京大學█▓▒░
📍MoNTUE 北師美術館B1
▻西野嘉章｜展覽總策畫、東京大學名譽教授
►森　洋久｜東京大學綜合研究博物館
▻關岡裕之｜東京大學綜合研究博物館INTERMEDIATHEQUE研究部門
►松原　始｜東京大學綜合研究博物館INTERMEDIATHEQUE研究部門
▻中川理子｜心動公司合同公司

主辦單位｜國立臺北教育大學北師美術館、東京大學綜合研究博物館
協力單位｜立木義浩工作室
策畫團隊｜東京大學綜合研究博物館INTERMEDIATHEQUE研究部門、心動公司合同公司
贊助單位｜公益財團法人日本台灣交流協會、美術館之友聯誼會、財團法人建弘文教基金會
媒體協力｜琅琅悅讀、非池中藝術網、典藏ARTouch.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