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昂／神遊與旅讀

因為喜愛當代畫家山口晃的作品，近年趁著旅行時，會刻意安排一些相關行程。比如到開業一百三十多年的「京都便利堂」選購畫作明信片，或赴東京青山書店扛回逾1.6公斤重的精裝畫冊。前陣子更為一探畫中實景，專程走一趟四國松山。

將自己代入，在畫裡神遊

山口晃有許多畫令我一眼傾心。尤其是那幾幅風情古典，神韻極似「大和繪」的作品，畫中堆疊層層金雲，視角如從天上俯瞰熱鬧人間。街道，樓房，眾生，景物豐繁而細節飽滿，引人不住張目探索，甚至透過想像將自己代入其中，在畫裡神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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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畫風雖承繼傳統，卻非一味仿古。他以真實的地景為本，添入個人奇想，創造出異趣的建築、物件、角色，時而古今交錯，時而諧謔幽默。浸泡在那些美麗的穿鑿附會之中，很耐玩味。

比如一幅〈成田國際空港飛行機百珍圖〉，看他採「吹拔屋台」技法（一種掀開屋頂的繪畫方式，讓觀者可以俯瞰屋內格局及人物）卸去飛機外殼以展示機艙內部。明明是在飛機上，竟隔出庭園、劇場、玄關、澡堂等空間，當中有剃髮蓄鬍身著古裝者，亦有西裝革履的洋人面孔。或用餐，或閱讀，或看戲，或打盹，映現了人在途中的百態寫照。

有的畫起初我不解其意，是後來才感到興味無窮的。原本看不大懂〈邸內見立洛中洛外圖〉妙處何在，去過幾次京都之後再看這畫，發現畫家是下了功夫、藏了巧思的。他將京都整座城市縮小成一座設有庭院的宅邸，若拿一張地圖放在這幅畫上，會發現一個個耳熟能詳的名勝都成了這宅子的一部分——鴨川與遊人如織的四条大橋，分別化作庭中的流水小橋；殿頂有鳳凰立像的金閣寺被拼貼成牆簷裝飾；邸門前的候車亭乃是京都車站縮影；清水舞台則成了搭蓋在鄰居屋頂的晾衣平台……凡是對這古都稍有認識的人，發現時都要會心一笑並為之驚嘆：原來畫家是這樣解讀、重譯一座城市的。

在松山旅行，閱讀街景

山口晃經常在極富詩意的畫裡暗藏玩心。一系列描繪松山道後地區並以「道後百景」為題的當代浮世繪，用色朗亮，彷彿替市容上了一層淡妝。若仔細瞧，其中〈伊佐爾波神社〉、〈松山神社〉、〈寶嚴寺〉這幾幅，作家夏目漱石竟入了畫。喔不，據資料介紹，那不是夏目漱石，而是山口晃把打扮成夏目漱石的自己畫了進去。畫中景色本就引人入勝，幽默感十足的畫家藉此開了自己和作家一個小玩笑，更勾起我旅行興致。

松山以擁有三千年歷史的「道後溫泉」聞名，乘路面電車至此，一波波乘客從車站傾洩入街，街上人潮偶漲，退潮也迅，氛圍似是搭捷運到新北投。

這座城市因夏目漱石曾在此教書，並作為半自傳體小說《少爺》舞台背景而更添名氣。當地人似乎十分引以為傲，不僅推出以小說命名的「少爺列車」、「少爺糰子」，還在食品包裝袋印上作家肖像。於商店街漫步，頻頻撞見文豪身影以及小說相關造景，想想實在文藝。

除了品嘗名產、享受古湯，在松山獨旅四天，我每天都會安排一小段時間在道後溫泉車站前，朝伊佐爾波神社方向凝望。面前似掛軸般的街景，正是山口晃所繪之處。山丘上高高的朱色樓門下，連接著一條長長的石階，石階底，筆直坡路延伸至車站這端來。路上立有一石造鳥居，時見車輛穿梭底下，或見行人徐徐步過。每天這樣待上一、二十分鐘眺看單一風景，想若有旅伴同行的話，不知對方是否耐得住性子，願意陪我獃望這麼久？

旅行當下，常感雜訊太多。空氣濕悶，人車喧囂，體感疲憊，都像是相片上過分明顯的噪點，壞了畫面美感。然而旅途中若刻意「觀景如觀畫」，像深度閱讀那樣浸潤視界，很能有效降噪。異國隻身的，沒什麼人急著要走，不必為了誰心情好壞而分神，僅需留神於眼前風景，看看真實世界流動姿態，感受近身街角的呼吸吐納，就能獲得一刻喜悅滿足。

出遊時候如此，返抵日常亦若是。無論觀景或觀畫，會有這般舒心之效，實離不開「專心」二字。這時代太熱衷藉手指迅速滑動視窗、頻繁切換注意力，對於靜止畫面，多數時候沒有太大耐心。可當我凝神觀畫，便置身一段忘我的高品質時光，尤其觀山口晃的畫，心情隨之翩翩起舞，最是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