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以華／枵飽吵

自有印象起，外公外婆每分每秒都在鬥嘴。

花盆擺錯了角度吵、茶泡得太濃太淡吵，連晚餐要上哪間館子都可以吵得起勁。幼時我曾經好奇問母親，外公外婆怎麼感覺每天都在吵架，只見她無奈地撇撇嘴：「啊就枵飽吵啦。」

「枵飽吵」究竟是怎麼樣的吵法，我至今依舊不甚明白，但每晚就寢前，外婆說的陳年往事，倒是顯露一絲端倪。外婆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從小粗工細活統統不必自己動手，女僕男工一切包辦。她長得漂亮、頭腦又聰明，在學校是老師口中五育均優的好學生。在家備受家人疼愛，在學校的追求者也不可勝數。無論是知識、美貌、財富還是人緣，她在年輕時便已得到了眾人稱羨的一切。

然而外婆嫁給了外公，一個在鄉下派出所執勤的普通警察。

據說，當時阿祖之所以把外婆託付給外公，是看上外公的耿直與憨慢，認為外公雖然遲鈍了點、木訥了些，但絕對能帶給外婆平實安穩的幸福。殊不知，這段長達數十年的婚姻卻充滿雞飛狗跳的插曲。

年輕時的外公滿心義氣，替兒時同窗背書，又是借款又是做保，想不到對方卻捲款落跑；跟著三五好友投資股票，又遭公司惡意倒閉，好不容易積攢的錢一夕之間付諸流水，家裡經濟也逐步惡化。外婆不愧是個聰明的女子，為了拉抬一家的物質生活，她一方面帶著孩子到工廠做代工，一方面經營起批發生意，並拿掙來的錢進行投資。最終小錢滾成大錢，外婆成功帶領全家人揮別餐餐只能吃白饅頭配蔭瓜的日子。

一個事業有成的媽媽、一個恪守本分的爸爸，和接受了紮實高等教育的孩子，一起搬進了繁華而炫目的市區。自此時光彷彿按下了快轉鍵。

數十年來，外婆井井有條地指揮家中秩序，外公則乖乖配合。或許是帶著一種賠罪的心情吧，晚年的外公表面吵歸吵，實際上仍處處讓著。兩人的吵架與其說是爭執，不如說是一種演出的儀式──那是我所不能明白的，專屬他倆交流情感的方法。他埋怨她的強勢，她責備他的不切實際，但從未背棄彼此。他們就這樣一路吵著吵著，莫名其妙共度六十載。

我問外婆還會生外公的氣嗎？「會啊。」她不假思索的回答，順便又將那些往事雲煙又說了一遍。描述她如何用掃帚奮力打死闖進家裡的蛇、如何用刀片削下一片片的竹筍、如何督促小孩用功讀書、如何用有限的食材烹煮出一道道美味佳肴……

「啊毋過……」外婆邊說著，臉色黯沉了下來。我怕是因為自己的問題冒犯到她而噤聲，尷尬的氣氛持續了一陣。「要下晡四點了。」外婆打破沉默。「怎麼了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王伯伯的紅豆餅攤也該推出來了。」她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四枚銅板放在我的掌心。「去幫妳外公買一個紅豆口味的，也幫自己買一個，口味自己挑。」

我的腦子一時還轉不太過來，只能含糊應聲，愣愣地望著自己的手心。掌心裡的銅板，摸起來有些溫溫的。

「緊去啊。」

「喔好。」

關掉不斷搖頭晃腦的直立式電風扇，我準備踏出大門。

見狀，外婆站起身離開，口中還喃喃的咕噥著什麼。她大概以為我沒留神去聽她的碎碎念，但最八卦的我怎麼可能不偷聽。

「他從以前就愛吃紅豆，明明甜得要死，但不買給他好像也說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