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阳朔不远的漓江大拐弯处有个古镇叫兴坪镇，是我们去漓江行摄的据点。兴坪镇分为新街和老街，老街顾名思义，就是很老的街，街上的房屋有院落，很古旧，据说是明清年代的老屋。房顶的青瓦码成斜线，雨滴一串串落下来，在街道溅起水花，石子路面高低不平，走着咯脚。我们在村头下车，从新街穿行到老街，快要走到老街的尽头，找到了下榻的旅店“老地方”。从Longly Planet旅游指南发掘出来的，此店频频出现在全球各大旅游网站，名扬海外，声誉不俗。住了进去，果真满意，房间洁净，卫浴设施很高档，跟农家乐成天壤之别。服务员会英语，见多识广，店里有图书馆，客厅里甚至还放小电影。没想到兴坪这一僻壤还有如此洋气的旅店，思其缘由，想必是漓江盛名天下得早，吸引了不少世界驴友。在海外与人攀谈时说起中国，他们口中蹦出的关键词不外就是“长城”，“兵马俑”，“漓江”。

房间里一推开窗户就见耸起的山峰，青葱翠绿，旅店的后院是个袖珍的花圃，白墙斑驳，青石板上长着青苔，接连下了几天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旅店大门出去不远便是码头，海量的筏子泊在码头，清一色的PVC水管捆扎而成。

我们在“老地方”一住就是好几天，开始了等天气的游戏，每天以唉声叹气开始，以唉声叹气结束。一天下午，天稍稍放晴了，行至元宝山，然后往老寨山跑，想登顶看日落。老寨山上山的路口有个简易的客栈，店主是一个名叫林克的日本人，不远千里，90年代来到此处，一住就是几十年，老寨山登顶的一千多级台阶路就是他一手修出来的，离路口不远的山腰他修了一个亭子，取名“和平亭”，山顶上也修了一个“友好亭”，据说原名是“中日友好亭”，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林克反思日本侵华的赎罪精神。但时局多变数，有时这样提法比较敏感，名字还是含糊点好。路口被泥石流冲下来的石块挡住了去路，得小心翼翼的绕过去，明白了林克为什么一住就是一辈子，他不仅修路，还下了决心要维护这条路，这个地方每逢雨季就滑坡，路跨了修，修了跨，反反复复，无穷尽也。窄窄的石阶路，阴暗潮湿，一步一滑地爬了半天也没到顶，天却越来越暗，路遇几个下山的人，告知我们离山顶尚远。泄气得很，如此狭窄泥泞的山路，有些路段需手脚并用，上山还好说，要是天完全黑了，下山可怎么办？这一段路完全看不见风景，天气糟糕成这样，历尽艰辛上了顶又有何用？看不见希望，就失去了爬山的动力，撤吧，趁天色还早。

在兴坪的日子里，时间多得起毛，早上一看天气，就打消了所有的外拍念头，盯着天花板，聆听窗外滴滴答答的雨滴。白天外出，总有一串串的筏子船家，跟在我们身后，不厌其烦地历数漓江远近的景点，要我们坐筏子去看。没有光线就没有出行的打算，手里攥着一摞船家的名片，只想天气一旦好转便能派上用场。

在老街上来回踱步，满街都是一股奇异的香味，沁人肺腑，想不出为何这个地方会有这个特殊的味道，最后断定，是一种花香。中饭在老街上的餐馆点了一道“啤酒鱼”，惊喜地发现，点好菜后服务员才电告渔家，渔家送来从江水中现捞上来的鲜鱼，厨房现做，虽然等待时间有点久，价格也有点小贵，但鱼的美味可口至今不忘。饭后在田间漫无目标地闲逛，大片大片的柚子园，开着一种黄白相间的小花，香气扑鼻，喔，就是这种味道，柚子花香。见农妇用竹竿打掉树上的花，上前忙问为何?农妇回答要打掉多余的花蕾，才有柚子可结。这么小的花来年能结出硕大的果实，实在奇特！

一日逛到老街中部，见到一个大院落，高墙上挑起飞扬的屋檐，早年间必是一大户人家。人家还保存着旧得发黄的大海报，细看一惊，是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到访这家人的照片，旁边陪同的是李肇星杨洁篪，照片上总统女儿当时还是个小姑娘。总统一行人被带红领巾的学生团团簇拥，围观的兴坪人憨厚地笑着。我们饶有兴致地阅读海报的内容，得知总统1998年访华期间，乘船在漓江顺流而下到兴坪歇脚，访贫问苦，最后以私人名义为兴坪民众捐款100多万，总统的平权之心不是虚名，是有情怀的。事实上，来访中国的好几位美国总统都到访过漓江，其中除了克林顿，还有尼克松、老布什、卡特。

来漓江原本是冲着喀斯特地貌的山水来的，鬼天气拍不成风光，那就拍人文吧：骑牛的牧童，撒网的渔翁，碧波上的竹筏，捕鱼的鸬鹚。住了几天了，迄今为止还一个未见，只见乡间土路上急驰而过的摩托少年，漓江上漂着白色塑料管扎成的载客筏子，江水不是碧波而是黄浪。鸬鹚蓑笠翁在哪儿呢？绝迹了吗？旅店前台的告示牌上用粉笔写着：“下午元宝山附近码头渔翁表演鸬鹚抓鱼，但因为下雨洪水泛滥，这个常规节目暂时取消，但是可以私人花钱请渔翁表演，观众不少于6人”。我们请前台服务生帮我们召集观众，但一天过去了，没有其他旅客感兴趣。

“老地方”隔壁是一家由餐馆发展起来的客栈，号称是漓江摄影人之家，摄友推荐，原是我的首选，却没订到房间。路过时瞟见这家门口的告示板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可以随时安排渔翁鸬鹚拍摄，黄布倒影拍摄，等等，价钱面议”。这个与“老地方”的表演不是一回事，是专为摄影人准备的，看来只有自己请模特摆拍了。走进去一问究竟，堂屋里一女子在大圆桌边摘菜，满桌子都堆满了菜，她问找谁？摄友管这家老板叫“老四”，我说找老四问拍摄渔翁的事，她说你来的真巧，他今天人在家，我把他喊出来，看样子老四是个忙人啊。

老四马上就知道我来的目的，他说可以着手安排蓑笠渔翁鸬鹚竹筏来给我拍照，不要求人数多少只认钱，240元包括模特费竹筏交通费，撒网费20元一次另算，撒多少次网算多少往上加。只不过今天不能去元宝山码头那里拍，那里涨水了，只能去螺蛳山翠屏峰一带，渔翁质量包满意，不讲价。我一一应承下来，明天就是我们兴坪之行最后一天，山水风光的拍摄几乎颗粒无收，只能寄希望于人文了，再不济，好歹也见识一下漓江渔翁嘛。老四效率极高，一通电话便搞定，约好下午四点半渔翁来客栈与我们碰面。完事后跟他闲聊起来，以前他开餐馆，后来把楼上开发成了旅馆房间，吃住一条龙。他的旅馆有点怪，“老地方”两侧都是他的地盘，估计是发达后为扩展生意买下来的，但“老地方”不卖给他。要住他家的房间还不容易，他一般只接待摄影团，散客必须预先打电话来问，有空房才能预订，而且还不能提前很预订。比如明天吧，从深圳要来一个摄影团，在他店里住几天拍漓江，把整个店包圆，他今天回来准备。接到大单似乎很高兴，他爽快地把消息透露给我：“明天一早，摄影团拍日出时的黄布滩渔火倒影，你可以去蹭拍，模特费就省了，但需要你自己雇竹筏前往黄布滩”。

四点半一到，客栈门口出现了一个渔翁打扮的人，一身黑，黑脸黑胡子黑色粗布衣，个子小精瘦，人称老黄，他带领我们走到江边，一条机动蓬船，船舷旁边绑了一只竹筏子，筏子上有蓑衣斗笠箩筐，地地道道的真家伙，三只鸬鹚听话得像小狗，让趴下就趴下，一动不动。上了机动船，老黄将船开往河心一处浅滩，花了十几分钟的功夫。这里有个简易码头，几乎不见任何游人。他将机动船泊好，我们下船到了浅滩。老黄话不多，但句句掷地有声，我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说你先拍撒网吧，特别叮嘱我把相机设置成高速连拍模式，然后让鸬鹚站立好，穿上蓑衣戴上斗篷，把竹筏驶向水中。对我大喊准备好啦，开始朝着我们的方向撒网。啪啪啪啪，我一口气连拍了十多张，看效果还满意就没有让老黄再来。他收拾好渔网后也不征求我的意见，径直开始了一系列的渔翁表演，划着筏子在河里游弋，作出各种姿势让我拍照，非常自信。他很注意我的位置，每摆好一个姿势就停顿一会儿方便我拍摄，就拍漓江而言他的摄影经验比我丰富。

天气一如既往地令人丧气，有如此敬业的渔翁和如此可爱的鸬鹚好拍，却没有好光。天色渐渐暗下来，我不记得老四说雇渔翁的时间是多少了，反正老黄没有一丝一毫的倦怠，认认真真地按部就班地表演。天黑了就到了点渔火的时候，这才是表演的精华，他把点渔火的整个过程都呈现出来让我拍。压轴戏是扁担鸬鹚，两只鸬鹚站在一条扁担的两端，任由老黄翻来覆去地折腾，鸬鹚都能稳稳当当地站着保持平衡。整个过程中，老黄还不时问我拍的怎样，我夸他专业，他才略显自豪地把家底抖落出来：他不仅为海内外大牌摄影师当渔翁模特，还上过电视，并且是网红。

回去的路上我们之间的话多了点，我很好奇鸬鹚这么听话是怎么训练出来的，老黄解释鸬鹚要从幼仔时就教起，一点一滴地教，集数年的辛苦于大成。

我问：“现在你还捕鱼吗”？
他摇摇头：“我专攻摄影了，很忙啊”。
“你这套手艺要传授给家里晚辈吗”？
他依旧摇头：“哪个后生仔要学这个哟”！
我马上献计献策：“开办一个班，招学徒嘛。这么好的手艺失传可惜了呀”！
老黄笑而不语，我突然想到一句老话：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闭嘴了。

第二天一早起来瓢泼大雨，深圳摄影团的大巴停在隔壁客栈的门口，一车人散落在在走廊上发呆，愁容满面，黄布滩的渔火晨拍取消了，我也没有蹭拍成。

后来我终于在一个电视报道中又见到老黄熟悉的面孔，老黄的故事也知晓了一二：兴坪漓江的上游由于修建太多水坝和大量的基建，严重影响了生态，渔民捕不到鱼了，又没有土地可种，一度生计成了大问题。大批渔民包括老黄即黄能迪（发音）那时候靠领取低保艰难度日，怨声载道。后来漓江旅游业的发展，尤其是摄影人的蜂拥而至，使老黄这样有手艺的渔翁走上了脱贫的道路。老黄在圈子里的口碑颇好，但据说还不是漓江渔翁中的顶级模特，有两个七，八十岁的老渔翁才是顶级的，两人精神矍铄，鹤发红颜，特别上相。不过我相信老黄的年纪变大后，面目会变得慈祥些，黑胡子也会变成白胡子的，那时没准儿会成为顶级模特。

1 兴坪螺丝山大拐弯是老黄确定下来的表演之地，这里流水平缓，不受洪水影响

2 渔翁撒网

3 竹筏江中游，背景是翠屏峰

4 点亮渔火

5 渔火通明，老黄表演到位，鸬鹚也来助兴，这是我最喜爱的照片。

6 老黄换了一个姿势

7 下面一个表演项目是让鸬鹚站立在扁担两端

8 不管老黄如何耍弄扁担，两只鸬鹚都能保持平衡。鸬鹚也是有才艺的

9 老黄又摆了一个姿势，仿佛在与鸬鹚对视

10 鸬鹚心有灵犀，也摆了一个姿势

11 表演到了尾声

12 天色暗下来，准备收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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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国走四方，梦回长安”
2.“回国走四方，成都小西藏”